江南的春日,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温软。
苏城临河的一条小巷里,新开了一家书铺,铺子不大,名唤“凝书斋”。里面设了休息室,可供往来学子读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懒洋洋地洒在书架上,也洒在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的江月凝身上。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湖蓝色布裙,长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与安逸。
“阿凝,阿凝!你快来看!”
少年清朗的嗓音从铺子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的献宝意味。
江月凝抬起眼,便看到他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卷着,额上还带着薄汗,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里,却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子。
“这可是我跑了好几家花圃才淘换来的‘春剑’,品相一等一的好!你看这花瓣,多精神!摆在咱们窗台上,正正好!”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在窗台上,左右比划着,满脸都是求表扬的期待。
江月凝放下书,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盆兰花,又看了看他沾了泥土的手指,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去给城南的张秀才送书吗?怎么又拐到花圃去了?”
“我路过嘛!”少年理直气壮,凑过来邀功,“那张秀才酸腐得很,跟我掰扯了半天,说我送去的书页脚有折痕,非要少给三文钱。我懒得与他计较,正好瞧见对街的花圃,就进去逛了逛。”
“三文钱也是钱,咱们这铺子开张还不到一个月,正是要精打细算的时候。”江月凝嘴上说着,却伸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少年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知道啦,老板娘。”他拉长了语调,握住她的手,“下次我一定把那三文钱给要回来。不过,给咱们家添盆花,怎么能算乱花钱呢?这叫装点门面,提升格调!”
江月凝被他这副耍宝的模样逗笑了,嗔怪地抽回手:“就你歪理多。”
两人正说着,铺子门口走进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摇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那公子一进门,眼睛却没看书,直勾勾地落在了江月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早就听闻这巷子里新开了家书铺,老板娘是位绝色佳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摇着扇子,自以为风流地笑道。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江月凝挡在身后,语气也冷了下来。
“客官是来买书的?”
那公子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穿着普通,眼中便多了几分轻蔑:“你是这铺子的伙计?”
“我是她相公。”少年淡淡地回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那公子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哦?原来美人已经嫁作人妇了,可惜,可惜。不过,嫁了这么个穷酸伙计,想必日子过得也不甚舒心吧?”
“我的日子舒不舒心,就不劳阁下费心了。”江月凝从少年身后走出来,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疏离,“客官若不买书,还请自便,莫要打扰我们做生意。”
“你!”那公子没想到她看着柔弱,性子却这般硬,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涨红。
“我们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少年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已经冷得像冰,“慢走,不送。”
那公子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骇得心头一寒,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穷酸书生,而是刚从沙场上下来的将军。
他呐呐地张了张嘴,最后只得悻悻地一甩袖子,带着小厮灰溜溜地走了。
“什么东西!”少年冲着他的背影,低声啐了一口。
他一转头,看到江月凝正看着他,那股子冷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带着委屈。
“阿凝,他看你。”
“嗯,我看见了。”江月凝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居然说我是穷酸伙计!”少年越想越气,“我哪里穷酸了?我可是大将军,小侯爷,不懂事东西!”
“不穷酸,”江月凝忍着笑,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我们家老板,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少年立刻被哄好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却还是哼哼唧唧地道:“那也是你的。以后不许别的男人这么看你。”
“好,都听你的。”
夕阳西下,两人关了铺子,牵着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家走。
巷子里飘着各家晚饭的香气,混着河边潮湿的水汽,是独属于江南的人间烟火。
“今天晚饭吃什么?”少年问。
“家里还有半只鸡,给你做香菇炖鸡好不好?”江月凝侧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