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回京后,他们的日子便过得规律而平静。
裴砚声开始了“上朝”的日子,只是这上朝,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凝霜院的主卧里便会先亮起灯。
江月凝会亲手为他整理朝服,那双曾用来翻阅账册、抚慰孩童的手,如今在整理他衣襟上每一道褶皱时,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细致。
“今日朝会,若无大事,便早些回来。”她替他系上玉带,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张院使说了,你这身子,需得静养,不能久站。”
“知道了。”裴砚声低头看着她,任由她摆弄,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的大猫,“今日只是六部循例奏事,很快就结束。”
他想伸手去抱抱她,手抬至半空,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唤醒床榻内侧睡得正香的江安。
那只手,便只能无奈地放下。
江安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安安乖,跟爹爹道别。”江月凝将儿子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
“爹爹要去上朝了,很快就回来陪安安读书。”裴砚声走过去,在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江安伸出小手,搂住他的脖子,也回亲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爹爹早回。”
“好。”
裴砚声的身子,在江月凝半是强硬半是温柔的看管下,一日日好了起来。
他不再插手具体的政务,每日上朝,更多的是像一位镇国之柱,坐在那里,听着年轻的帝王与朝臣们议事。
新帝敬他重他,事事都会先询问他的意见。
他却只是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从不多言。
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是真的放手了。
而王妃江月凝,也成了京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她不爱参加那些夫人间的宴饮,每日除了打理王府的内务,便是带着小公子江安读书习字,偶尔去城外的女子学堂看看。
日子过得比江南时还要清净。
转眼,宫中设宴,庆贺丰年。
这是江月凝回京后,第一次答应出席宫宴。
长宁公主早早便派人送来了华美的宫装饰,却被江月凝婉拒了。
她只选了一身湖蓝色的素雅长裙,间别了一支裴砚声亲手为她做的木兰簪,清丽脱俗,反倒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命妇中,格外引人注目。
江安已经快四岁了,穿着一身合体的王府小世子朝服,小脸绷得紧紧的,跟在父母身边,一步不错。
那酷似裴砚声的眉眼,和一身沉稳的气度,引得不少人侧目。
“月凝,你可算肯出来了!”长宁一见到她,便拉着她的手不放,满脸都是抱怨,“你再这么躲着,京城里的人都要忘了还有你这位王妃了。”
“我一个闲散人,有什么好见的。”江月凝笑了笑。
“哟,安安都长这么高了!”长宁蹲下身,捏了捏江安的小脸,“来,让伯娘抱抱。”
江安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江月凝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安安见过公主伯娘。”
“你瞧瞧,你瞧瞧!”长宁指着江安,对江子期道,“跟你妹妹一个性子,看着温吞吞的,内里主意大着呢!”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新帝看着坐在下,正安静地给儿子剥着橘子的裴砚声,忽然开口笑道:“朕听闻,小世子天资聪颖,三岁便能通读《论语》,不知是真是假?”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裴砚声剥橘子的手一顿,他没想到皇上会当众提起此事。
他正要起身谦逊几句,江月凝却按住了他的手。
她站起身,冲皇帝福了福身,语气不卑不亢:“回皇上,小儿顽劣,只是爱看些杂书,当不得‘聪颖’二字。”
“王妃谦虚了。”新帝笑了笑,目光转向江安,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江安,朕来问你,何为‘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