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又是一年盛夏。
京城的夏天,比江南要燥热许多,日头毒辣,连风都是滚烫的。
摄政王府的庭院里,蝉鸣声声,搅得人心烦。
可凝霜院里,却是一片清凉。
屋子四角都摆着巨大的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散开,驱散了满室的暑热。
江月凝只穿着一身轻薄的素纱长裙,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认真。
江安已经五岁了,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小袍子,像个小大人似的,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山海图》,看得津津有味。
他不再需要人哄,也不再缠着要糖吃,大多数时候,他都安安静静地,陪在母亲身边。
“娘亲,这书上说,南山有兽,名曰鹿蜀,其状如马,白虎文,赤尾,其音如歌,佩之宜子孙。是真的吗?”江安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江月凝放下账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书上所记,多是古人奇思。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真的有这样的神兽也未可知。”
“那我长大了,去找找看。”江安一本正经地说,“找到了,便带回来给娘亲,佩之宜子孙。”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裴砚声一身石青色常服,刚从宫里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疲惫。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径直走到江月凝面前。
“在跟安安聊神兽呢。”江月凝接过汤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刚回来?热不热?”
裴砚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暑气。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自然而熟稔。
“不热。心静自然凉。”他低头,在她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含笑,“何况,有夫人在,再热的天,也是清凉的。”
江安在一旁看着,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他的《山海图》,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爹爹又说胡话。”
“你这小家伙。”裴砚声被儿子逗乐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爹爹这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转头看向江月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在宫里,皇上还跟我提起安安了。”
江月凝的心微微一提,“说什么了?”
“皇上说,几位皇子如今都以安安为,读书习字,都爱跟安安比。前几日太傅考校他们策论,题目是论西北屯兵之利弊,几位皇子都答得中规中矩,唯有安安……”
裴砚声顿了顿,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他说,屯兵不如屯民,兵者,凶器也,非万不得已,不轻用。戍边之根本,在于民心。民心安,则边境固若金汤;民心失,则纵有百万雄兵,亦是沙上之塔,一推即倒’。”
江月凝怔住了。
这些话,哪里像一个五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皇上听了,当场便将自己最爱的一方端砚,赏给了安安。”裴砚声笑了笑,“还说,有此麒麟子,是我朝之幸。”
江月凝看着怀中那个还在为“鹿蜀”究竟存不存在而蹙眉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为他的聪慧而骄傲,却也为他过早地接触这些而心疼。
“他会不会……太累了?”她轻声问,明显担忧。
“不会。”裴砚声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阿凝,你放心。我教过他,如何藏拙。如今的他,展露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也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这一点,他比我当年强。”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如今的朝堂,不是十几年前的朝堂。皇上需要的是能臣,是臂膀。安安越是出色,他便越是安全。”
江月凝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心中那最后一丝隐忧,也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