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沈韫甚至没有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一把刀从纸缝里伸出来,先割断了去播州的路,又割断了诏书前面所有宽容、所有名分。
原来不是案子又审了一轮。
不是朝议重新定罪。
不是三司覆奏,不是中书门下再议,也不是律令忽然变了。
只是一句口谕。
圣人觉得播州太远,路太长,人活得太久。
于是沈昭不必走了。
沈韫眼前忽然白。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响了一声,那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人从中间割断。
纸上的宽容只活了不到十日。
圣人的一句话,却够沈家死一遍。
有人替圣人多想了一步,要将沈家斩草除根。
不。
也许不是多想。
是有人看见圣人口谕里的杀意,便替圣人把那一点杀意铺成了满门的刀。
沈韫的指尖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摸到了一张牌。
一张能把程元振钉死的牌。
若圣人明诏只到沈昭为止,那么后来杀沈恪、杀她?夜袭山南东道进奏院、春明门外截她和韩璋的人,奉的是什么旨?
沈韫又觉得想笑。
很荒唐。
她终于看见了杀程元振的路。
可这条路边上站着圣人,站着北衙,站着三省,站着整个长安的体面。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手里没有密旨,没有实证,没有程元振亲口承认,也没有足够把圣人与程元振切开的证据。
她若现在说出来,便不是替父翻案。
而是质问天子。
质问天子的旨意被谁偷了、改了、放大了。
长安会先吞了她。
可她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手里还有这样一张牌。
沈韫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在长安进奏院里等父亲的消息。
她曾经算过路程。
从长安到播州,要走很久。
只要走得够久,就还有转圜;只要人还在路上,就还有奏疏、还有辩白、还有旧部、还有阿兄、还有她。
她在宫门和进奏院之间奔走,她去求了太多人。
她竟然曾经以为,流放也是一条活路。
原来不是。
原来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尽头。
圣人的口谕在十月二十日落下时,播州就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