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五十多岁,背微驼,眼睛却亮,手里还捏着一枚算盘珠,像走路时也舍不得放下。他看见裴蘅,先叹了一声:“世子又要借钱?”
“今日不借。”裴蘅道,“问账。”
戴七更警惕了:“问账比借钱贵。”
裴蘅笑了:“知道。我今日带钱了。”
戴七在他对面坐下:“问谁?”
“杨渐。”
戴七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裴蘅看着他,脸上仍是那副懒散笑意:“原邓州仓曹,后来入户部做过半年主事。沈昭案时,作过证。你在户部账房混了这么多年,不会没听过。”
戴七没有立刻说话。
茶铺里有人在吵一笔盐引价钱,隔壁桌两个写契的书生低声议论东市绢价,像没有注意这边。
戴七慢慢道:“世子问他做什么?”
“欠债。”
“杨渐不赌,不嫖,不买贵物。他这种人,私债少。”
“我没问私债。”
戴七抬眼。
裴蘅把茶盏推到一边,声音放低:“永安七年春,邓州仓护漕折损四百石。验符在仓,护漕三队离船,粮船折损。若按仓法,仓曹要不要赔?”
戴七神色变了。
裴蘅笑意未变:“戴先生,别说你不知道。你给户部仓部抄过多年赔簿。谁该赔,谁免赔,谁从赔簿上消了名,你比许多郎中都清楚。”
戴七沉默很久:“这事已经进了中书。”
“我知道。”
“进了中书的事,世子还敢问?”
“我问的是旧赔账。”裴蘅道,“旧赔账不归中书管。”
戴七冷笑:“世子这话,说给小孩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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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银铤,放在案上。
“茶钱。”
戴七看了看银铤:“太重了。”
“所以你说的也要重一点。”
戴七盯着那枚银铤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收下。
“杨渐当年确实差点上赔簿。”
裴蘅没有出声。
戴七继续道:“邓州仓原拟追责,仓曹杨渐、仓中几名小吏,都在名上。理由是验符不明,护漕离船未报,粮船后续折损。四百石不算大,可牵着护漕军,账不干净,追下去很麻烦。”
裴蘅道:“后来呢?”
“后来赔簿改了。”
“怎么改?”
戴七伸出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
同华急军。
裴蘅眼神微微一动。
戴七把那四个字抹掉。
“户部复核时,加了一条批语,说河南北线有急,同华、金商、陕虢之间军需吃紧,护漕三队奉符北调,邓州仓未敢阻拦,情有可原。杨渐等人,免连坐赔折。”
裴蘅慢慢靠回椅背:“同华。”
戴七低声道:“我只见过赔簿副叶。过了这么久,原话未必一字不差,但大意就是如此。”
“谁批的?”
“这我不知道。”
裴蘅笑了:“戴先生,收了我一枚银铤,只说不知道?”
戴七脸色有些难看:“我真不知道谁批的。赔簿送到户部时,那条批语已经在了。不是仓部小吏的手,是上头人批过,再让底下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