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天已经黑透。
前院只留了两盏灯,照着门下石阶。廊下风冷,灯影被吹得一晃一晃。
春芜迎出来,低声道:“梁郎君已经睡了,严小郎君还没睡,正在看书。只是听见前院动静,已经抬头好几回了。”
沈韫点头:“送一壶热茶。旁人不必进来。”
西厢里,严稚果然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书,只看到一半。少年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上,听见脚步声便立刻站起来。
“沈姐姐。”
沈韫看了他一眼:“坐。”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严稚坐回案前,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
沈韫没有绕弯:“你父亲来信了。”
严稚手指一下收紧:“我阿爷怎么了?”
“他没事。”沈韫道,“他在洋州北口点兵三千,准备随时北援蓝田。”
严稚先松了一口气,随即问:“蓝田很危险?”
“危险。”沈韫把舆图展开,推到他面前,“岐阳失守,盩厔吃紧。蓝田往南是洋州,东南是商州。你父亲看得很准。”
严稚低声道:“那阿爷出兵,是应该的。”
“备兵是应该的。”沈韫看着他,“出兵不行。”
严稚抬头。
沈韫指向蓝田与洋州之间那道界线:“他守在洋州北口,叫守山南西道门户。若越过蓝田南界,便是山南西道兵入关中。”
严稚没有说话。
他年纪小,却不蠢。
父亲为何送他入长安,山南西道为何这些年处处谨慎,他其实都知道一点。只是从前那些事像雾,罩在很远处。
如今沈韫把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韫继续道:“太子已经请战东线,领羽林、神策守盩厔、蓝田。东线不能破,但这场仗,也不能让太子赢得太漂亮。”
严稚怔了一下,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沈韫道:“你觉得脏?”
严稚想了想:“我只是怕阿爷不出兵,会误了蓝田。”
沈韫声音很平:“军务里很多事都这样。你父亲若北上,替太子堵住蓝田缺口,东线一稳,功劳归东宫;若出了差错,罪名落山南西道。”
她点了点洋州。
“你父亲要救的,不只是蓝田,也是严家。”
严稚低头看了片刻舆图,问:“那要我做什么?”
“写信给你父亲。”
严稚抬头:“我?”
“嗯。”
“阿爷会听吗?”
“会看。”沈韫道,“听不听,要看你怎么写。”
严稚迟疑片刻:“这封信,我怕写不好。”
“所以我教你。”
沈韫把纸铺到他面前:“但信要你自己写。”
严稚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半晌没有动。
他从前也给父亲写过信。
问安,说读了什么书,说梁睿今日又背错了策论,说长安下雨,说自己想弟弟妹妹,说自己一切都好。
可没有哪一封,要劝父亲停兵,也没有哪一封会越过山河压在三千兵马前面。
他低声问:“若是写错了呢?”
“我会替你看。”
严稚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