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门下召三王合议那日,长安落了永安十年的第一场雪。
雪湿而重,落地便化。各道进奏院的车从清晨起便陆续停到中书省外,车轮碾过宫道,在雪泥里压出一道道深痕。
裴蘅下车后,望了一眼廊前的车马:“这架势不像只议青渠。”
沈韫抱着内史馆整理好的节略从车中下来:“今日议的是青渠,听的人想的却是自家。”
梁睿以山南东道上都进奏使的身份,带着本镇收交簿跟在沈韫身后进来。
堂中案上摆着两摞文书。
左边很薄,是青渠第一轮勘会结论。
右边却堆了半案,都是各道近日递来的议状。
中书令元衡居中。太子坐在左首,郑持钧随侍其后;楚王与魏王分坐两侧。户部、兵部、刑部与御史台官员依次列席。
中书舍人展开昨日沈韫送来的襄阳清查青渠的结论当堂朗读。
念完以后,诸部并无异议,元衡便抬手:“青渠先照此办理。若无新证,不在今日重议。亦如前所议,御史台另派御史至青渠督办后续验契分田。”
一场已经查清的案子,不必因为堂上换了几个人便再从头讲一遍。
沈韫垂眼看自己桌上的纸,她知道御史进驻襄州是早晚的事情,虽然让她觉得厌烦,却也不必再争。
元衡这才让人打开各道议状。
江南的最厚。
淮南东道的最薄,纸上写满“尚待查核”,却没有几个庄名。
魏博的语气最硬,开篇便称军田、民田与兵籍相连,不可效法青渠。
河朔几镇大致相同。
岭南列出的名目最多。番商女户、胡汉婚产、海货商户、寺观寄籍,许多连户部官员看了也要重新分辨。
元衡看向沈韫:“内史馆既然已经归过一遍。各道究竟说了什么?”
沈韫起身:“江南怕动漕粮与大庄,淮南怕伤盐课与河运,河北诸镇怕查田牵动军籍。岭南并非不肯查,是现有户名未必套得进去。其余所陈虽然很多,归根结底只有一句,本地情形不同。”
楚王笑了一声:“看来天下没有一道与青渠相同。既然不相同,青渠便不该推过去。”
“青渠的结论本就不该原样推过去。”
楚王微微挑眉。
沈韫继续道:“但情形不同,应当写明哪里不同、涉及多少人、已有何案。不能把本地情形不同六个字当作封条,贴上以后便永远不开册。”
堂中静了一瞬。
太子道:“正是如此。若只让地方自称特殊,弊处最多的道,反而最容易藏在特殊二字后面。”
“所以皇兄准备让天下把底册都送到长安?”楚王问,“青渠三十六顷便查了这么久。江南、淮南、河北若同时送册,中书是先审田,还是先扩十座库房?”
“御史不足、书吏不足,都不是压案的理由。”
“却是朝廷必须承认的事实。”楚王看向堂上众人,“今日人人都说查。可查到哪一步,由谁来查,查不完由谁担责,没有一句能靠气魄解决。”
太子没有再说“尽数核查”。
他转而问:“慎之以为呢?”
魏王将面前几份议状推到一处:“涉及人命、逼嫁、毁契、强夺现田之类,照法立案现查,各道已经知道的底数、现有急案与两三处争议最重的地方,先如实报来。田籍归户部,军籍归兵部,官吏侵隐归御史台。中书只看各司办到哪一步,不收天下每一户的契纸。”
楚王看着他:“这套说法,诸道自然爱听。”
“能办下去,才有人肯照做。”
“他们感激的究竟是朝廷,还是魏王府替他们挡下了一场全道清查?”
堂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江南肯交底数,是因为裴蘅同三弟走得近。河西肯认北烽收货,是因为三弟母族与河西有旧。东川、山南西道如今也肯递册。”楚王的目光落到沈韫身上,“这些路若都经沈修撰的手,天下看见的是中书定法,还是魏王府有人能替他们向朝廷说话?”
魏王尚未开口,太子已经道:“所以归总之事,不能只凭私人往来。”
他看向元衡。
“各司仍需有一份能够互相勾连的总目。沈修撰经手青渠,对田籍、军眷与货路最熟,可以继续协助中书整理。御史台则依总目选择应当追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