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年的最后一日,沈家大宅从午后便热闹起来。
许氏一早叫人开了定远堂两侧的门,炭盆从堂中一路摆到廊下,热气熏得窗纸上凝了一层薄薄水雾。厨房里羊汤滚着,蒸笼一屉一屉往外抬,襄阳送来的腊肉、汉水鱼干、江南蜜橘、河西风干羊腿、陇右来的酪浆饼子,摆得满案都是。
裴蘅进门时,看见那几案菜,先站住了。
“沈家如今这样过年?”他拢着狐裘,认真看了一圈,“舅母,我往后除夕都来。”
许氏笑着骂他:“你去年不是也来了?上回还嫌我酱羊肉做得咸。”
裴蘅立刻道:“我那是怕舅母不知道我舌头灵。”
姜无咎刚从廊下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包不知从哪儿买来的胡饼,听见这话,笑得差点把饼摔了。
“裴知白,你蹭饭还挑咸淡,怪不得江南不接你回去。”
裴蘅转头看他:“陇右人说话都这样讨嫌?”
姜无咎把胡饼往案上一放:“我若真讨嫌,今日就空手来。”
裴蘅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混道:“嗯,确实不讨嫌了。”
崔嬷嬷从旁边经过,拿手背在裴蘅腕上一拍:“洗手了吗?”
裴蘅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胡饼。
姜无咎笑到扶住门框。
许氏在堂上看着这群年轻人,忍不住也笑。她与崔寻多年无子,沈家大宅骤然多了这么些人,起先还怕闹,真到了年节,却又觉得人声鼎沸才像过日子。
梁睿和严稚坐在靠窗那边。
梁睿今日穿了新衣,玄色袍子,领口滚着窄窄银边,这些日子练武,少年人的肩背宽了些,但也沉稳了些。
严稚比他更安静,手里捧着一盏热酪浆,听到热闹处才抬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去。陈娘子坐在他二人旁边,见严稚盏中凉了,顺手替他换了一盏热的。
“慢些喝。”陈娘子道,“你们这些孩子,一过年便顾不上自己。”
严稚脸一红,小声道:“多谢陈娘子。”
姜无咎方才进门时连袖口都没掸净,也是她指了指门边铜盆,叫他先去洗手。他嘴上说“陈娘子也太像我阿姊”,脚下却走得很快。
沈韫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襄阳。
也是岁除,沈恪从军营里跑回来,身上还带着马汗味,手里藏着一包糖渍梅子。崔音不许她多吃甜,沈恪便趁人不备,把梅子塞进她袖中,还一本正经说是兵书。
她那时信了半瞬,低头一看,梅子酸甜的味道已经漫出来。
后来沈昭发现,骂了沈恪一整盏茶功夫。
沈恪被骂得嬉皮笑脸,还冲她眨眼。
“站在这里做什么?”
谢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韫回头。
他今日穿月白里衣外罩湖绿大袖,肩上搭着玄色狐裘,手中还端着一盏热茶。
谢宅今日自然也热闹。谢应府上人不少,谢夫人早遣人来请过他回去守岁,连谢白苏都让小厮带话,说父亲今日备了好酒,若他再不回去明日便等着挨骂。
可谢长宁还是留在了沈家大宅。
许氏问他时,他说得很稳妥:“沈韫这几日睡得不好,我晚些替她看一回脉再走。”
沈韫已经服除,换了一身水蓝色半臂裙,正坐在案边翻年礼单,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像没听见。
谢长宁面不改色。
于是许氏笑了一声,只叫人给谢宅回话,说谢大夫今夜在沈家用饭,子时后若太晚,便不必回去了。
沈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茶:“给我的?”
“嗯。”
“我手不冷。”
谢长宁低头看她。
沈韫顿了顿,把手伸出来。
他把茶盏递给她,又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指尖不暖,谢长宁皱了皱眉,把她另一只手也拢进掌心里。
沈韫任他握着,小声道:“舅母会看见。”
“她早看见了。”
沈韫偏头往堂中看。
许氏果然正同崔嬷嬷说话,眼角余光却往他们这边落了一下。崔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次回来之后他们已经不太避人。沈家上下都知道谢家要来递礼,几十箱子聘礼已经在谢宅库房,只等过完年抬过来。虽然礼法还没走完,话不能说满,可大宅里人人心中都有数。
沈韫喜欢这种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