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的灰布鞋底踩进了一片湿冷的泥泞里。
身后的青铜门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将外头那点微弱的阵光彻底隔绝。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泛起几朵幽绿的磷火,照亮了脚下这片散着腐臭味的烂泥地。
夜珩反手将苏绾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太阿剑的剑鞘重重磕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还未碰到苏绾的裙摆,便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罡气绞得粉碎。
这里分明是第二层楼阁的内部,脚下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
千幻迷心阵的规则已经开始运转,将众人困在了这片由恐惧与绝望交织而成的虚境边缘。
陆怀星抱着那本残破的阵法书,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泥地前蹲下身。
他从积水里摸出一截半朽的枯枝,借着远处飘忽的磷火,在泥地上用力划弄起来。
枯枝刺破淤泥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分明。
“左边这三处磷火亮起的地方,是阵法里的死门,叫幻骨沼。”陆怀星握着枯枝,在泥地上画出几个交错的圆圈。
他仰起头看着苏绾,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连带着眼角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我听棚区里活得最久的老人说过,甲等弟子路过这里会有天道阁赐下的阵符护体,那些沼泽里的东西根本碰不到他们。”陆怀星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枯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将那些代表陷阱的圆圈与外围的生路死死隔开。
“而我们丁等的人只要踩进去,连骨头都会被幻境里的东西嚼碎,化作滋养这片荒原的肥料。”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那些高层修士进场,不过是走个过场彰显身份,顺便看一场血肉横飞的戏码。”陆怀星咬着干裂的嘴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我们才是这阵法里真正用来填命的耗材。”少年将枯枝扔进泥水里。
跟着躲进来的几十个底层修士挤在一起,听见这话纷纷白了脸色。
无心靠在一截枯死的树桩上,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慢条斯理。
“吴某人早就说过,这世上的买卖,从来都是拿贱命去换贵人的前程。”无心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苏景行将长枪顿在泥地里,冷硬的枪杆上倒映着幽绿的光。
“拿人命填出来的路,走着也不怕折寿。”苏景行声音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苏绾垂眸看着地上那张粗糙的残图。
她脑海里浮现出这几日天心镜眼暗中窥探到的灵力流向。
那些交错的阵纹在这个所谓的千幻迷心阵里,汇聚成了一张巨大且贪婪的网。
天心镜眼的光芒在她的瞳孔深处流转,将这片荒原底下的脉络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处陷阱的阵眼,都像是一根根吸血的藤蔓,蜿蜒曲折地连接着上方那座悬空的楼阁。
底层的修士一旦在幻境中身死道消,他们苦修多年的灵力便会被这些藤蔓瞬间抽干,化作最纯净的养分送往高处。
“难怪外头的绞灵阵只吸灵力不伤性命,原来大头都留在这里了。”苏绾的视线顺着陆怀星画出的沟壑往上走。
她终于理清了这座考核城最深层的吃人逻辑,那是一套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包装起来的屠宰场。
“你们真以为天道阁费这么大周折,搞出这九层楼阁的试炼,是为了选拔什么绝世天骄?”苏绾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瑟瑟抖的底层修士。
磷火映着她清丽的侧脸,衬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周太衡选的根本不是什么天才。”苏绾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荡开,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要选的,是那些愿意被抽干灵力、被踩在脚底,还要对他感恩戴德的奴才。”她字字分明,没有给这些可怜人留半分幻想的余地。
那几个挤在一起的散修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姑娘慎言,这可是九层楼阁里头,若是让外头的执事听见……”一个头花白的老者吓得连连摆手,连声音都在飘。
“听见又如何。”夜珩冷冷地扫了那老者一眼。
他那双黑沉的眼底翻涌着实质般的杀意,惊得那老者双腿软,直接跌坐在泥水里。
夜珩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步,将苏绾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阴影里,连一丝阴冷的风都不让吹到她身上。
“谁敢多嘴,我便拔了他的舌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