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小组花了三天时间得出结论,许景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手术,任何一点变数,哪怕是轻微发炎,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恶性后果。
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大到极限,许景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然而对他来说昏迷时间越长反而是好事,清醒总是意味着要忍受更多的疼痛。
他开始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断断续续,没有固定主题,也没有固定地点,有时在曾经梦见过的小院,有时在种满绣球的阳台,他对这些地方没有相关记忆,只是莫名感觉熟悉。
直到某天夜里,他梦见了医院。
不是眼下这家医院,因为病房不同,现实是蓝色窗帘,梦里是白色窗帘,窗外的风景也不同,现实是湖景,而梦里是背向城市的远山。
他在梦里艰难睁眼,病房里三个人立刻凑到他面前,模糊的面容清晰的焦急,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沉闷的像从水底传来,完全听不清。
有人摸他的脸,对方身形清瘦,温和语调让他有些似曾相识。
不多时病房门被人从外打开,几名身着白褂的医生匆匆进来,病房的气氛变得严肃压抑。
画面映在许景视网膜逐渐扭曲,下沉,加剧……最后嗡地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仿佛从即将溺毙的状态死里逃生,许景大口呼吸,心跳快到前所未有的频率,恐惧和后怕一阵袭来,胃部的剧痛令他不由自主蜷缩身体,眼泪淌了一脸。
凌晨三点,万籁俱静,轻微的啜泣在沉寂的病房显得格外清晰。
秦非绷着神经从浅眠中醒来,立刻起身来到床边,手背碰了碰许景脸颊,摸到满手潮湿。
“怎么了?”秦非抽来纸巾擦掉他的眼泪,将他被冷汗打湿的额发捋滤到一边,低声问他:“很痛是吗?”
许景细细吸气,摇头,声音小得像细蚊子哼:“不是,没有很痛,我就是做了个噩梦,被梦吓到了。”
他没力气,想去抓秦非的手腕,努力之后也只是将几只手指搭在他腕上:“对不起,哥,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本来也没睡着。”
秦非反手将他的手裹在掌心握了握,上床侧躺,将许景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两个人挤在狭窄的一张病床上:“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不用怕。”
“我梦见我醒来不在这里了。”
梦中的画面并没有因为他的苏醒而模糊,反而更清晰:“在一间我没有去过的病房,陌生的人守着我,后来还来了很多医生,我听不清他们说话……”
描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梦里,经历那种周围一切发展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梦里的我好像也在昏迷,如果我在梦里醒了,是不是就永远没办法在现实里醒过来,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来带我走的……”
眼泪再次涌出,他感到说不出来的害怕,脸深深埋进秦非胸膛,漆黑的房间让他不必费心掩藏自己的恐惧。
“不会,你醒过来了。”
秦非抱住他,尽管指尖发抖,仍旧竭力给予他最直观的安全感:“梦都是假的,睡一觉就忘了。”
睡一觉就会忘记吗?
许景不确定,他现在对睡觉产生一种心理上的恐惧。
但薄弱的意志力终究抵不住困意来袭,他陷在秦非的气息里昏睡过去。
化疗每个教程都是烧钱,靶向药更是和直接吃金子没有两样。
趁难得清醒,许景偷偷用手机搜索那些药的价格,每一种跳出来的一串数字都令他咋舌。
最令他难受的是这些金子吃下去没有发挥出一点和它们标价相当的运用,说难听点,连续命的效果都微乎其微。
有很多次,许景都想直接跟秦非说算了吧,怎么治都这样了,没有希望了,不要再花天价的冤枉钱,填他这具无底的窟窿。
可是该怎么说呢?
这种话……该怎么对秦非开口呢?
朋友们相继过来看他,每次来都会比上一次更沉默,然后顶着忍到通红的眼眶,对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化疗的副作用,许景完全瘦脱了相,无法想象就在断断几周之前,他还是一幅活泼机敏的模样。
这只是许景看见的,昏睡着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景象。
又过几天,梁承哲和安岚再来的时候,许景用尽量轻松的口吻对哭丧着脸的安岚说:“可以开心点吗,至少我们不用做月抛的朋友了,停在这里就代表往后我一直都是个好人,对吧?”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多么不合适,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极力忍着没哭出来:“我不是……你知道的我嘴臭素质差,你当我放屁行吗?”
“不差啊。”许景说:“我就是有病嘛,不然也不会躺在这里了,你别总这么说自己,说多了把自己洗脑了,以后素质真的变差了。”
“胡说什么你。”安岚用力抹眼睛:“能不能把把门,把这种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你家秦律师都不管你的是吗?”
“我哥不知道,你们也别告诉他。”许景悻悻道:“我在他面前都不敢说的,提都不敢提。”
安岚一听,立刻不满地开嚷:“在我们面前你就敢提了,把我们当人了吗?”
“哎呀,嘘嘘,小声点吧。”
梁承哲赶紧拉一把安岚:“保持安静,不然一会儿护士过来说我们吵着病人休息,把我们赶走了。”
安岚瞪他一眼,不说话了,沉默着走到一边放花。
梁承哲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端详许景的脸,也是越看越难受,问他:“最近有感觉好一些吗?”
许景反问他:“我好久没有直播了,你应该有帮我解释过吧?”
梁承哲:“现在才想起来啊,放心吧早解释了,说你最近不舒服,直播要停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