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渐寒,父侯咳疾加剧,她特来邠州向神医求取良药。
山野萧条,道遇刺杀,她不慎受伤落水,与阿婵一行也各自失散了。
京中还有急信来报,称那暗地监护的郦王府二殿下又被跟丢了。
平日里便也罢,眼下时局动荡,如何能将人跟丢呢……
大抵是急火攻心,宋知斐凝着眉,剧咳了两声,喉咙喑哑干涩,直痛得她清醒了过来。
先涌入鼻尖的,是一阵烤火的焦香,待双眼缓缓睁开,映于火光的少年也刺目地闯入了她的眼帘。
他坐姿随性,以皮革绾束着发,目色冰冷地翻着架上烤鱼,娴熟得不带有一丝情绪。
那身疏离之气裹于玄黑劲袍下,举手投足间隐有世家公子教养而来的风仪,却莫名给人一种江湖杀手的寒慑感。
若不是这人的轮廓和眉眼实在肖极了一位故人,宋知斐断不会惊看得出了神,恍惚还以为自己是身处梦中——
那被她派人跟丢的王府二殿下,现下岂不就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
圣驾衰垂,相较晋王,皇后娘娘与张阁老早就有意暗中扶他为傀儡继位,以便能掌控权势。
只是他生性冷桀,张扬不驯,她奉皇后之命暗地监护了四年,被他跑掉就不下数次。
看着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女孩几近命绝的身子渐然又被吊起了一口气,只不敢置信地闪着眸光,一边急于难以飞鸽传书联系暗卫,一边又在思量凭她一己之力把他忽悠回京的可能会有几成……
许是被她看了太久,一旁的少年很快有所察觉,烤鱼途中瞥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似是看到了什么新鲜事。
“你没死啊?”
短短四字,似淬冰的刀子,慑得人心神一寒。
“我还以为就你这身子骨,定然活不过今晚。”他一字一句,如视掌中玩物,只坐观她的生死造化,仿佛意兴若尽,便随时可能碾碎她的残气为乐。
宋知斐镇住心神,敛下了见到他的意外之色,不由想起暗卫曾在书信中告诉她,梁肃徒手可捏断人脖颈的冷戾杀性,倒是先担忧起了自己的安危来。
她打量了眼四周,发现自己正倚于一棵老树旁,湿透的外袍被褪下晾在了枯枝搭就的架上,烧红的火堆毕波作响,涌跃着温暖和烟气,正烘烤她虚冷的身子和单薄的外衫。
而梁肃则借着这簇火堆,随性自若地烤着今夜口粮,一旁的乌鬃骓则半阖着眼,浅眠而立,时刻护卫在主人身侧。
她是见过这匹乌鬃骓的。
她的外祖老寿安王尚在世之时,曾与郦王共于战场厮杀,秉着一见如故的交情,她自幼便常被外祖带去王府闲坐。
她四岁能吟诗作词,五岁已通读史书,外祖常以此为傲。
可梁肃自幼便不喜温书,十日里有九日须被老王爷追着训责,也免不了拿来与她作比。
故而每回见了她去,他总要处处同她作对,甚至不服轻嘲:“会背书算什么,有本事来同我策马比武?”
温养于书香门第的女儿家自幼体弱,哪里会骑马?众人乐得看稚童拌嘴,宋知斐也自然不曾放在心上,只道梁肃大抵是个脾性较差、不好相与之人。
一过经年,没想到当初那只比她高一头的乌鬃骓,竟已被照养得如此雄浑刚健。
亦如梁肃,也早已褪去青稚,相貌气度皆不减他父兄当年的模样了。
就是这脾性……要比以前更差了。
救命之恩在前,宋知斐扬起干涩的唇,还是撑起了一抹虚弱的笑,看向他:“多谢……”
许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她的声音早已粗哑迟滞,宛若生了锈一般。
晚间乍一听来,倒不像是要谢恩,而像是要来索命。
梁肃牵了下唇,只仍旧烤火,无甚反应。
宋知斐渐起高热,昏晕不适,许是久坐未动,四肢已僵劲没了知觉,她试着换了姿势,可才稍动,便牵得左腿传来了刺骨的锥痛,直疼得渗出了冷汗。
听闻忍痛之声,梁肃投去视线,才发现这人左腿下竟有一处伤口,只不过已被河水浸泡得发了白,再无血色,也难怪他方才卸其外袍时并未发觉。
少年抽出短刀,如家常便饭般,下手利落地割开了她伤口处的布料。
寒凉的刀背贴上光露的小腿时,女孩颤得下意识躲了下,撞上他投来的目光后,又抿上毫无血色的唇,闷着烫红的面颊,默不作声地看向了一旁跃动的火光。
焚烧的枯枝毕剥作响,尤显此刻之含蓄静敛。
梁肃敏觉地发现了几丝异样,打量起眼前矫揉造作的病秧子。
随即,落下了一声笑:
“你不想活?”
他的耐心似乎有限,眼神锋冷如刀,堪割下人的血肉来。
宋知斐心弦微紧,不敢再妄动生事,只任他下刀割开衣物,几记寒光闪过,莹白如玉的肤泽顿时尽显无遗。
见此,少年掏出怀中伤药,漫不经心地折损了一句:“还真看不出你是个男子。”
“……”
晚风穿叶,时不时掀起窸窣的声响,衬得林间的沉默尤显尴尬。
宋知斐抿着唇,勉强笑笑,虚弱的面色也算不得有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