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最不想让师兄知道的难堪,竟是以这般方式让他看到了。
昨日她请教他书法时有多用心,此刻她的狼狈就被鞭笞得有多透彻,再无所遁形。
江柏青见到被吹落在地的字帖,便立时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自从师父离宫安养后,他从未见过她洇红双眼,落至如此模样。
江柏青的眉宇连着心脏微微一抽,不敢想她受了怎样的打击,又有多难过。
所幸这一身上下倒是没受什么伤。
“阿婵在外面等你。”他语气温而坚定,鲜少以兄长的口吻这般安排她。
宋知斐微有迟疑,不明白他为何不走,莫非是还要与梁肃交锋。
“我有些话,要同陛下说。”许是读懂了她的担忧,江柏青宽慰了一句,示意她无须挂心。
宋知斐仍有些犹豫,可他的眼神,又的确是她在这冰冷阴日里唯一寻到的踏实。
他知道的,不论何时,她总会相信他行事的分寸和考虑。
宋知斐隐下泪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终是依言与他擦身而过,迈出了院门。
在外等候的阿婵一见她出来,顿时提来手中的朱氅就要为她披上,可见她面上竟凝了干却的泪痕,又恍了神,不由攥紧拳掌,担心顷刻漫上了眼底:“小姐?”
现下就算教她冲进去杀了那恶贼,她也绝对万死不辞。
可宋知斐的面色却苍白如纱,无意多做纠缠,只静静接过她手中的氅衣,笼盖了一身的狼狈。
“走吧。”她的声音轻得似漫天寒风中的一片落叶,仿佛不一会便被吹散,再无法教人察觉她的存在。
而宋知斐远去后,空寂的庭院再度紧绷成一线,江柏青面上的温然亦渐渐淡去,被冷风吹彻得愈发凝静。
“陛下,恕臣以一位兄长的身份,奏谏几句。”
他辞色淡切,仿佛褪去了官阶,只与天下的寻常百姓并无二异。
“臣的妹妹,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陛下只知她仗凤仪之势,行欺瞒之举。”
“却不知,若没有这些蝇头之势,陛下当年在京出逃数次的逆举,早便捅到了殿前。”
“郦王余部也早已被剿灭干净,而非在贬斥中蓄势,更不会有周将军奉旨迎驾之况。”
“名利权势于她而言,不过只是手中刀剑,可这刀剑到底为谁而挥,陛下当真看不清么?”
江柏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门恭然垂首,直言进谏,暗含的不平与维护却藏于辞句中,毫无避退。
他清润的声音仿若碧水凝成的利剑,一句句肺腑之言刺得梁肃周身冷戾更甚,眼神也愈发偏执阴狠。
少年携着杀意步步走来,风吹得落在桌案上的字帖隐隐掀动。入目,是架构端正而不失遒劲的字眼。
每一个字的笔锋,都沾染了江柏青的影子,好似最挑衅的刀尖,直戳着他的眼帘,喧嚷着他们之间不可替代的默契和羁绊,扎得恨意横流,带着血色侵吞了一切,看着便教人心烦至极。
梁肃拂过字帖,指骨蹂躏发力,上好的宣纸顿时在他掌中枯槁萎缩,发出了瘆人的声响:“江卿一片情深,听得朕都感动了。”
“不可否认,你的确是良臣。”
连暗线盯遍他所有往来动向,都没能搜出什么劣迹污点。
少年自隐处现身,神情冰漠,森然一讽,“可太傅受皇后之迫来朕这取辱时,江卿又在哪?做了什么?”
“就这点情意啊?”他刻意激将,还有别的打算,负于身后的手却狠狠攥紧,将掌中纸团一下子碎为了齑粉,碾落到了脚下。
与此同时,也不知怎的,远在马车上的宋知斐,心头忽而钻出了一阵尖锐的绞痛,好似被刀刺中了命脉,疼得她难以动弹,几乎换不上气,连干涸的眼底皆生生溢出了泪来,再度浸湿了睫羽。
侍于一旁的阿婵当即发觉异样,紧张上前:“小姐哪里不舒服么?”
宋知斐掩着心口,凝然含泪,轻吸了好几口气方缓下阵痛,寒意却顺着咽喉凉至了她的心底。
她久久都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象,静静休憩着,示意阿婵她无碍。
诸般过往如走马观灯一一掠于眼前,她却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手脚冰凉,到最后,连思绪都被冲荡得彻底,只剩下刻骨的清醒。
倒是奇怪,在想清楚的这一刻,她竟感觉不出有什么难过,只是牵起了一丝苍白的笑。
许久,才淡声开口,仿若化开在空气中的一缕薄霜:“陛下大抵……是厌极了我吧。”
只要她还在他眼前,便至死难逃报复和折磨。
盈于眼底的泪水一线滑落,轻然坠地,霎时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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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斐告病了,连早朝都不曾去。
泱泱大臣列于殿中,那不起眼的空缺之位却一下子落入了梁肃沉暗的眼底。
今日朝议非同以往,群臣奏谏激烈不绝,可谓前赴后继,争执得不可开交。
阿婵将前因后果传于宋知斐,称是张阁老及礼部表奏,梁肃当改尊太宗皇帝为皇考,以过继为由,嗣为先帝的嫡兄弟,以兄终弟及之序继位,方乃名正言顺。
可梁肃却针锋相对,当场便让张阁老难堪:“不如张大人也抛却了祖宗,来替朕认这个皇考吧?”
张党一派纷纷涌出谏言,袁氏亦在一旁坐观拱火。
倒是郭贲爱逞风头,没了宋知斐在堂,也仗着读了几日书,煞有介事地跳出来说:“古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天子尚且抛父弃母,这如何说得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