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御医惊震于心,忙叩地谢罪,实言相告:“禀陛下,这几处伤刁钻狠毒,专为夺命而来!陛下元气大损,恐往后岁岁寒冬,皆要受此蚀骨之痛啊!”
“为今之计,是以汤药固本,避却寒邪。如有不慎,只怕……”
“只怕什么?”青九最见不得医官畏畏缩缩,话说一半的样子。
“只怕……”老御医哑了片刻,终是硬着头皮道,“损元折寿,油尽灯枯。”
短短数字,令满屋的空气霎时一震。
梁肃强撑着身体,没有说话,只屏退了众人。
他的血液似乎皆被冻却,肤色惨白不堪,却依旧忍着体内发颤的痛,擦去了唇角的血渍,正好了衣襟。
幽沉的眼底偏执至深,毫无怯退之意。
青九看得忧焚不已,早已知晓他的情况一日不似一日。可即便如此,他也执意要在茫茫冬日里,陪那久困于屋内的宋小姐看院中飞雪,让她如愿见得百鸟啼鸣的生机。
这些时日,文武百官按期上朝,内外暗桩、密报奏函亦往来得有条不紊,无人察觉到异样。
只有青九知道,梁肃日日都受着剜骨之痛。
神志清醒着,从长夜一直到天明……
他本有无数要劝梁肃的谏言,可连他也不能原谅的是,当初引荐民间神医,令梁肃深受蛊惑,自伤取血的人,正是他自己。
“陛下。”青九取下佩剑,跪呈于地,“请赐属下一死!”
梁肃默了片刻,才被这份忠直引笑。
他血色尽失,不断渗着的薄汗,自冷白的皮肤一道道滑下。
本该撑不住针灸的他,硬是攥着腰间的一只香囊,生生忍了下来。
“本就是折朕的寿,续她的命。”他眸光幽暗,细细摩挲着香囊上细腻的针脚,像是守着一份独属于他的、最令人得意的珍贵。
许久,才将无谓的目光递向青九,笑了,“不然,怎么叫偏方?”
性命之得失,他根本不在乎。
风雪依旧呼号,承乾宫内却灯明如昼,暖意如春。
阿妱再度被召回,默声候于门边,守着宋知斐的一举一动。
满室鎏金被烛火镀了层绮丽的纱,偶有金剪与银针磕碰桌面,发出僵硬的声响,透着空洞的冷清。
女子的手在线箩绸缎中缓缓穿移,绛红如血的菩提珠串温润明艳,缀于腕上,尤衬得肤如凝雪,冰肌玉骨。
比起往日,显然气色好了不少。
她坐于案前,一针一线、往复不停地绣着鸳鸟,乖静得似一只失了魂的木偶,只等着梁肃回来。
阿妱亲眼目睹着这枝明丽鲜妍的清蕖一日日失去灵气,目睹着金绡帐内窒息而扭曲的掌控与囚困,却只能隐匿在暗角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从未见过主上如此疯魔失控过,即便是冷情多疑,也是高居上位,生杀予夺,利落干净。
可宋知斐的挣扎,反抗,甚至一次次冲破了操控,恢复记忆,却让他愈发风声鹤唳,敏感不安。
来回最多的,便是钳着她的脖颈,仿若被弃于地狱的幽鬼,目色苍冷地盯着她的双眼问:“可又想起什么来?”
阿妱曾听到昔日那明璨如月的女子,语声一点点被金铃摧摄得崩溃,冰透的哭腔断断续续,细碎如雨,脆弱惹怜——
“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对不起,对不起……你你别生气,夫君你别生气……”
她哭得颤颤簌簌,似被困在梦魇中,又似失了魂魄,痛苦之中,始终不断哽咽着同一句话,“我会想起来的,真的会想起来的……夫君你别生气……”
“我家在吴中,母亲是寿安王郭将军的嫡女,父亲是景泰九年的状元郎……”
她的声音清透破碎,凝噎不止,恍若被抽空了神髓的玉,只在摄魂控引下,将所有残存的记忆碎片一一呢喃而出。
“江南女子擅绣工,赠香囊以结情缡……我也会绣的,夫君我也会的,我也会的……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她神识尽失,早已不记得被洗了几次记忆,大抵也不记得为什么会这般痛苦。
只是颤着哭声,目色涣散地攥着他的衣角,下意识里一遍一遍地求着他。
求他不要生气。
“够了!”
梁肃自齿关挤出沉哑的字节,仿佛有什么狠狠摧割着他的心,撕扯着他濒临失控的神志。
她却木然地听不进外头的声音,仍只哭着呓语,不断重复:“我真的…真的不记得了……你不要生气,我会……”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他紧紧拥她入怀,猛地出手,将床角的金铃狠狠挥掷在了地上!
铃铛蓦然摔散,滚落之间,生出了冰冷的碎响,也彻底割断了那些虚无的痛苦。
女子的哭咽终于消减下来,得了解脱。
仿佛是只做了一个噩梦。
她泪眼朦胧地躺在他的怀中,却再没有任何生机与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