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由迟怔,到怀疑,再到渐渐确认。
最终,凝成了一丝破茧而出的欢喜,带着不敢置信,被他克制地咽下了喉咙。
像是攒了一颗珍贵的蜜糖,只敢小心舔舐几口,却不舍得全部囫囵吞下。
宋知斐原是看他失忆坏了脑子,不顾生死地带伤连救了她两回,自己又对他有些误会和亏欠,索性便趁他休养时,耐着性子稍许待他和善些。
毕竟换作从前的梁肃,若是救了她,只怕就成了得势的阎罗,整日将她玩弄于股掌间,挟恩索报了……
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谁知,眼前这人竟放着到嘴的药不喝,反而直勾勾地久久看着她,连冷白的病容都像被点染了几许亮色的淡墨山水。
甚至还得寸进尺,愈看愈变了味,仿佛要看破她的心中所想。
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进犯,直灼得宋知斐心绪失乱起来。
真是给点好颜色就忘了分寸。
“谁家护卫这样盯着主子的?”她一时没忍住,抬手将他的脑袋按了下去,训道,“低着头喝。”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像极了一个蛮横欺弱的恶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割舍宋知斐见状
低过头的少年没有动,带着未知的沉默,令空气爬上了一丝不自在的宁静。
宋知斐顿了顿,一时竟忍不住怀疑,这般做会不会过分了点。
毕竟他刚带伤回来,她本也是想要和气一点的……
长久的静默像是凝住了人的动作,宋知斐递着勺子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圆缓一下时,手中的勺子却忽而被人咬上——
少年倾身张嘴,竟离奇地听话,当真低着头,乖乖喝了她喂来的药。
乌漆的眼睫投落阴影,遮却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冷白面容。
可不知是不是日光太明透,她竟隐隐感觉……
他似乎在笑。
可被训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多谢小姐。”
不等她想明白,一句低清的声音已被吹散,如山泉泠泠落到了人的耳边。
风起入窗,草絮漫飞。
少年的唇角被春风描摹得更清晰,净澈。
好像不论她怎么对他不好,都会随着呼吸,不知不觉就被风带走了,连他也不记得。
宋知斐的发丝被吹乱了,还不等他继续开口,便即刻勤快起喂药,一勺接一勺,得亏梁肃都能喝得下去。
碗勺带着微不可察的躲避落在案上,碰出了一声微妙的轻响。
“你好好休息。”
临行前,她多看了他一眼,复杂的神色里凝了许多言语,终也只被转身而去的裙影掩过了。
像是经过山谷的一只玉蝶,在拂窗而入的清风煦日中,久久引走了少年的视线。
他第一次觉得,阳光照在身上,也可以这么暖和。
不知过了多久,收回目光,落在药碗旁的一方净帕上时,停住了。
草屋虽简,却干净宽敞,大抵是村民特地挪出来的。
从内室走出,迈过一道木门,还有一方空阔的院落。
可听到门外低轻的说话声时,梁肃却止住了脚步——
“小姐留下他,就不怕招来麻烦。”
阿婵拿来趁热的早点,看了看紧闭屋门的房间,想到宋知斐曾经受过的折磨和灾祸,还是不免有些警惕,“好不容易要和柏青少爷去过安生日子了……”
“这人要真有点良心,早就不该来碍眼了。”
阿婵压低了声音为她不平,实在觉得引狼入室,终归是后患无穷。
长风拂满空院,吹彻袖衫。
宋知斐在窸窣的叶声里静了很久,终是看开,听着阿婵的傻话,笑了一下:“缘命如此,遇上便遇上了。”
她语调温淡而坚韧,历却这许多险象波折,早就没了对命运的怨艾,亦没了对前路的恐惧。
“好的坏的,我都死过一次了。”
微风吹开萦绕在空气中的柔软飞絮,漫天打着卷,扑向了背靠在木门后的少年。
他沉默地低着头,窗角的几许残光描上灰寂的轮廓,阴影像腐朽的蜘蛛网,将他粘在身后的门壁上。
狭暗的空间里,手中帕子散着淡淡的竹香,几近将他全部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