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斐的力就这样使在了棉花上,这才想起,他早已不记得从前的身份。
如今使唤他做事哪里算得是欺负,在他看来,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语噎了一下,连她也觉有些好笑。
可看着那穿入人流的背影,她的思绪却不知不觉被拉远了——
少年身形清隽,肩上伏一只淘气慵懒的猫儿,却不碍着他轻快地侧身避开人影,反而更添了几分疏朗恣意。像是林间不受拘束的风,连扬起的笑意都似翻飞的衣袂,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鲜活。
像极了他的兄长,梁聿。
这个念头不经意闪过时,宋知斐眸光微怔,忽然明白,平日他那些与本性不同的言笑举止,让她觉得既熟悉又不对劲,却说不出原因的地方在哪了——
太像世子哥哥了!
就像是刻意模仿一样。
穿梭的人海淹没了行至对面买灯的少年,宋知斐却久久望着,内心一阵惊澜。
她并非是要特意将他二人联想在一处。
甚至在她心中,他们从来都是不同的存在。
一个是炽日,永远高悬一处,张扬明朗,只是看着在那,便会觉得心安踏实。
而另一个却是疾风,没有方向,亦捉摸不透,每一次穿透而来时,却会以过境之势,攫走人的心神。
梁肃是恢复记忆了么,还是想起了一星半点?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适才的对话蓦然闯入她的脑海,如寒钟击上她的心扉。
她愈发觉得这不是偶然,而是一份扭曲的,不惜殒身也要效仿而终的信念与执着。
他为什么要丢了自己,去活成世子哥哥的模样?
她忍不住迈出步子,急着要去找他,可还没踏出去,便蓦地顿了动作。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对他说过的气话: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是我看错了。’
‘你永远,都比不上世子哥哥。’
……是因为她说了这样的话,他才一直记在了骨子里?
宋知斐的心重重沉了一下。
那日的话她是说得重了一些,来了武溪村后,也知道确实对他有些误会。
只是因为从前的嫌隙,她从来都没有纠正,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句气话,竟能将他的心志摧毁至此。
他一定已经想起了什么。
在他记忆空白,前尘皆忘的时候,有这样的声音不断刺激着他的脑海,否认他的全部,击溃他的意志。
他在暴雨里跪了一夜,只怕都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被她厌弃至此,可他却偏偏不放弃。
他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不惜自我毁灭,自我否定,以为这样就能够被接受。
就能够留在她的身边。
那么,他究竟是想起了多少呢……
有时候她真希望他坏就坏个彻底,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赎罪,不论什么时候走向她,冰沉的眼底皆不见杂质,只有穿过人影,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笑意。
“小姐,你要的灯。”
他立在荧荧灯海中,将河灯递给她。
见她怔怔看着他,眼角好似被火光映得有些红,少年清然不解,立即俯身凑近了些,“小姐的眼睛……”
宋知斐情急手快,不等他说完,便按下了他的脑袋。
“不能盯主子的规矩,你什么时候才长记性。”她转开话锋,声音却温轻得没什么力道。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光晕,风一处,便簌簌而动,落在了人的心头。
“知道了。”
被按下脑袋的少年低着头认错,声音里尤带着不减的笑意,说是乖乖听话,却又像是在玩闹。
恢河堤畔人影憧憧,嘈杂的声音却似与他们隔绝。
宋知斐与梁肃就这样相对坐于岸边的木桌上,静静提笔书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想到你也会信奉鬼神。”
梁肃闻言顿笔,抬眸见她正写得认真,视线不经意便落在了她光洁如玉,空空如也的右腕上。
那处,本该应是戴着什么的……
一丝黯落悄然划过,他却仍是笑得出来。
“早就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