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能够忘了呢?
她忘不掉师兄历经数月的牢狱之灾。
更忘不掉姜武的死,父侯的死……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应该恨他!
就连理智也能判断得出,若有什么人犯下了这一串罪恶,莫说杀之而后快,就是看着他在眼前死去,她也不该动一下神色。
可为什么换成梁肃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只知这份痛苦她好不容易砸碎了,敲烂了。
梁肃却偏偏带着那些死而复生的残骸,又找了上来。
她原谅不了他。
更原谅不了因他而动摇的自己……
大雨一点点湮没宋知斐佯撑至今的坚强,那些从不曾愈合的淋漓伤口,贯穿身心的绵绵痛苦,终是随着双肩簌颤松动,再度决堤而出,无声倾泄在了漫天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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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摧烛摇,吹散一室药香,落入不安的梦。
宋知斐只觉浸在冰水里,身子沉得像湿透的死棉,喉咙如快要起火的枯柴,头疼欲裂。
一声自肺里涌出的剧咳,蓦然痛得她慢慢清醒了过来。
刺上视线的,是一片炽烈如日的火光。
紧接着,那映于火光中的少年,影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倚着老树干坐着,只手闲闲拨弄了下火堆,一身玄黑劲袍不染尘霜,恣意的乌发用皮革挽束,如寒山间孤傲的野鸿,唯有凛冽的佩剑斜靠在身侧,静静陪他烤着火。
枯木在火堆里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漫开半圈,将周遭夜色都烘得软了些。
看着眼前沉冷如雪,不受尘世束缚的少年,宋知斐恍惚得几近失了神,仿佛忘了原来他也曾这样意气张扬。
甚至一时辨不清,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邠州落水,被梁肃救起的那一天。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慑住了她的心神——
“醒了?”
少年静静抬眼,清隽的脸被火光映亮,冷得像山涧寒石,却勾起了愉悦的笑,如看落网的掌中之物。
“见到我很意外?”
飘摇的火堆猛地被寒风掐灭了残光,整座山林瞬时幽漆如渊,恐惧与危险自四面如潮袭来,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宋知斐的每根神经!
她想要逃,可骨头却像被冻僵了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梁肃愈走愈近,愈走愈近!
苍白的面上逐渐爬上失疯至极的森笑与阴戾,“我早说过,不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他一把揽过她的后颈,如最冰硬钳固的铁锁,语气生狠可怖。
“若再敢逃,我不介意手上再多几条人命”
宋知斐吓得蓦地惊醒,鬓发被冷汗浸湿,心口颤跳不止!
她攥紧指尖,静静望着帐外夜色,缓下起伏的喘息,许久才找回失去的力气。
雨势不知何时已消减下来,疏落地斜打于花窗之上。
屋外静无人息,仿佛先前的暴雨只是一场梦。
直到一阵轻急的脚步由远而近,忽然传来了异动。
是阿婵。
“小姐。”她不得已叩响门扉,紧切来报,“那姓梁的倒在外面了。”
“……没人敢去动他。”
摊上祸事,这府上满门恐怕都难辞其咎,阿婵便是再恨极梁肃,也不得不来通传一声。
宋知斐掌心一攥,想起梦中那些威胁与警告,连外衣都没穿,便疾步下榻而出,迎风推开了门。
“把他给我拖进来。”
女子目色清定,一字一句冷冷落下。
寒风涌入,吹澈决然恨意,与檐下灯辉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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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雨歇尽,寒风仍像刀子一般割着人。
大门终于打开,两个小厮缩着脖子跑出来抬人,口中窸窸窣窣地嘀咕不停:“这堵门的疯子就是碰上了咱小姐,要讹到人家门槛上,还不给他拖到乱葬岗去?”
两人啐了口手,正打算拖起这半死不活的晦气鬼,然才低下头,便撞上了一道森漆漆的目光,顿时惊退不止!
少年面色冷白如纸,死气沉沉地倒在水泊里,湿透的粗衣如黑暗吞噬他的身体,凌乱的乌发之下,却有一双阴戾未消的眼,冰森透骨,静静凝看着,似极了野兽最后残存的凶刃。
两个小厮吓得双腿直颤,可这份威胁还存续不到片刻,便随着少年落下沉重的眼皮,很快就息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