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这人昨夜才刚大病一场,今日便敢透支元气如此杀敌,甚至夺得了敌人的剑,还能双锋并使,一挡一刺,一劈一挑,起落干脆,招招致命。
纵使阿婵经年习武,见过各式高手,也不由出神错愕了一瞬。
最后一名贼兵咽气倒下,荒林息止了风声。
众影卫的目光,齐齐落到了这位身手不凡的不速之客身上。
少年一身玄黑粗衣,装束简易,身骨立如劲节寒竹,冰沉的眸也似无尽寂渊,吞没血气,风澜无息。
沾尽杀戮的银剑脱手而出,斜刺在地,残血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无声落入了尘土。
他却像看不到旁的似的,空深的视线直落向不远处的马车,以手背擦了擦面上的血渍,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身体,一步步走了过去。
见这样危险冷戾的人,竟如此目空一切,带着明晃晃的意图直朝小姐身在的方向走了去,暗卫中立即有人看得按捺不住。
可方才若不是此人及时现身,切断套索,稳住马车,他们的小姐只怕也早已命悬一线……
受诸般矛盾与顾虑所困,暗卫们没能拿定注意。
直到,马车的帘子被小姐抬手掀开。
一双剪水清眸带着难掩的心切蓦然探出。
微风拂动细碎的发丝,擦过她额角撞伤渗血的皮肤。
她看着那满身血气的少年朝她走来,眼底惊疑颤动,复杂万千,却没有说话。
众暗卫就在这漫长而无声的默允中,会意退到了一旁。
天地之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宋知斐,和与她慢慢拉近距离的梁肃。
少年执着地向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空冷而专注,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走向一个既定不变的归处。
那样熟悉的眼神,如暗夜中的苍鬼附影随形,始终锁在她身上,盯得她竟不觉下意识僵了血液。
曾经被扼制掌控的恐惧与阴影,只在一瞬间,又如潮水逆卷而来,带着窒息掐住了她的呼吸。
明明他已经失了忆,她为何还会觉得害怕?
难道是恢复了记忆……
还是要报复她给他灌下断忆饮,报复她趁人之危将他困锁在榻,终于不再和她装了……
短短几瞬内,宋知斐心头漫上了无数最坏的猜想。
终于,梁肃在距她咫尺之处站定。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攥起衣襟,在无形的压迫中,稳住了冰凉的声音:“你……”
可还不待她开口,一记极轻的闷响却叩落到了地上——
她就这样亲眼看着梁肃矮下了身,单膝轻叩在地,低头弯下了冷硬的肩线。
猝然而来的转折像是林间起得一阵风,微微吹起少年的衣角,亦吹动了少女惊然怔凝的眸光。
随身死士无数,她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意味。
从属向主人示以至高忠心的膝礼,代表臣服不二,舍身忘命。
他……
“我能杀贼。”
少年忽而沉声开口,一句毫无由头的自证,直打乱了宋知斐惊异的思绪,令她顿生起疑惑和茫然。
紧接着,在她无声的注视下,少年的头埋得更低,连声音都不似方才有沉着底气:
“小姐不要将我卖给别人。”
他的请求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到了尘埃里。
宋知斐微微张开了唇,勉强厘清了这场离奇的误会,一时竟是又好气又无奈:“我……我何时要将你卖给别人?”
她耐心质询,梁肃却沉默得更深。
用力过荷的身体不断渗出薄汗,浸透苍白得失了血色的皮肤,连风吹过他清黯的身影,都带了几丝残破的落寞,好似被她的否认,堵死了无声的委屈。
良久,低冷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小姐说……”
他沉默着,显然不愿再重复一次,“很快便会有人来接我。”
作者有话说:
努力五一完结吧QAQ
第105章俯首踩得清瘦劲
宋知斐的思绪空白一瞬,反复研磨着这句话,这才反应是自己临行前,随口脱出的一句。
可她的意思是,会有他的亲信来接他,怎么竟教他误解成了是下一个买主?
宋知斐一时语噎,可转念又想到,他现已失忆,意识里只记得自己是被人买来买去的奴隶了,会这般想也不奇怪。
长叹一口气罢,她竟是先说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