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声音渐渐褪去,落到了尘埃里。
空荡的寝宫仅剩下宋知斐与江柏青,宁寂得宛若一池死水,却有痛碎至极的哽咽漫开一圈圈涟漪,在这漫长的沉静中愈来愈清晰,直将人的心口戳得血肉模糊。
江柏青怎么会看不出,宁武关这一去,她已然对梁肃动了真情。
君子当襟怀澄澈,不得因恨偏私。他独守京城,分身乏术,也知是梁肃救了她,才让他还能再见到她。
可是离京前,与她定好生死一诺的人……分明是他。
他守内,她防外。
若能等到江山既定,他们便退隐朝堂,一同去看遍这人世间的安宁。
可到而今,也不过是他仍刻舟求剑,一直在自欺欺人。
见宋知斐还未恢复完全,却哭得越发伤气,江柏青再看不下,直接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斐儿。”
他连声音都在发颤,意图唤醒她的冷静,分明痛她不爱惜身体,却不舍得对她多用一份力。
宋知斐在几声哽咽后,终于缓下了声息,含着没有落下的眼泪,慢慢抬头看向了他。
千言万语,皆凝在这一滴痛苦的泪水中。
“师兄……”
她的声音碎得快要消失,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父侯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对么?”
江柏青一瞬顿了动作,怔然看着她,清定无澜的双眼,就这样在与她无声的对视中,慢慢泛上了红。
师父的死,整个大祁也没有几人知晓。而他早在找到宋知斐的那一日,便同她讲过了。
只是略去了因果,拼凑了几段枝节,告诉她——
师父遣往宫中的密探无一生还,最终死在郊外的大火中。
让她生发了师父为梁肃所害的错觉。
但显然,如今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得到默认,宋知斐无力偏过了头,却也没有怪他。
甚至,在这场爱恨纠缠的跌宕波澜中,她怎么都找不出一个有错的人。
命运将他们交织在一处,他们或为利益,或为信仰,或为底线,皆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因而才有了最后的博弈,乃至分崩离析。
她不去怨怪,只是有时回想起来,总会忍不住难过——
她与梁肃,是不是……从来都不曾彼此信任过?
当年他初入宫时,任她如何示诚求好,他都一一忌恨冷拒。
到后来,她心灰意冷,任他如何狼狈挽求,她也没有听他多讲一句话。
他们原是一样的倔硬,不可相磨,怎么都不肯甘心退让。
于是就在这样一次次的错位中,错过了一生。
多少真心与误会,皆只能永远沉埋在地底,再无法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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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生变,天子病重不起,皇后却蓦然临朝摄政,这于礼制简直是大谬。
一时间,驳逆之声四起。
可宋知斐刚刚舍命挺身,于宁武关剿灭袁氏逆党,更事先安排好百姓撤离入山,使上百户人家免受袁肆的炮火,在民间早有了声望。
谁敢说一句皇后娘娘的不是,恢河大营的将士百姓们第一个先不答应。
更遑论,当今权盛之至的首辅江柏青,和玄鹰卫指挥使陈峻,皆是宋知斐的左膀右臂,人人望之生畏,谁又胆敢再置喙?
除了几个御史是硬茬,不要性命,只要青史留名,上书大斥牝鸡司晨,在皇城门口就要触柱明志。
朝堂众人纷纷提议宋知斐当出手杀鸡儆猴,可宋知斐却只是明褒暗贬,讽言几人为官务正,下旨遣他们去督察边隅州县的流民之乱,待冷静好再回来。
此言一出,闻者不无惊服,待看向座上那清平持重,愈发有女君之风的宋知斐时,又觉得——
自陛下一病不起后,皇后娘娘好像平淡得格外出奇,也从不曾流露任何伤悲之色啊……
阿婵比任何人都担心宋知斐的状况,万幸夏去秋来,那日的阴霾也随着天外的云渐渐远去了。
卢尚仪很早便将凤仪宫收拾妥当了,可宋知斐说承乾宫很好,一直都不曾搬过去。
“娘娘。”见宋知斐下朝回宫,阿婵即刻收回出神的思绪,扔了手中把转的竹帚,忙跑上前接迎。
宋知斐知阿婵在宫内不熟,每日只在此间等着她回来,定是闷极了,一边入内一边轻笑:“宫里无趣,让你随陆伯外出周游,你又不肯。”
“那老顽童吵嚷得紧,哪比得上这里——”阿婵随着宋知斐进屋,可一进去,眼前人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娘娘?”
宋知斐转过身,虚弱的笑意下,是有些失稳的声音:“阿婵,我摆在桌上的瑶台玉凤呢?”
阿婵还以为怎么了,原来问的是那摆了好几日的雪菊,也如实道:“那花早就枯零了,我见娘娘喜欢,便差人去换了新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