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片刻,她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一直以为你很理性。现在我才现,你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角度不同罢了。”
紧接着,连俏还是就那天他的解围,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
覃钰轻松的笑笑,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他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越过湖面,落向远处被夜色模糊的灯影,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很多人都觉得,钰行有今天,是因为顺应了时代的风口,家早,家底厚。”
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这句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最早的钰行创始人,也就是我爷爷,他在我这样的年纪,在一条老街上开了第一家钰行金店。那个年代,没有资本,没有融资,没有今天所谓的品牌光环。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办法把店里的黄金卖出去,然后保证第二天还能买得起新的料。”
“从第二家到第3家,从工厂加工到物流零售,别人赚一块钱的时候,他总想着,能不能把这一块钱里的八毛,都握在自己手里。”
覃钰低头望着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声音低而平稳:“他说过一句话:企业最大的风险,不是赚得少,而是有一天,命脉握在别人手里。”
“我接手钰行以后,做的每一个决定,”他微微抬眸,看向连俏,“其实都只是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而已。”
“所以,钰行活了这么久,它依然叫钰行,依然是钰行。”
连俏安静地看着他,听懂了他在说什么:钰行走到今天,变的是规模,不变的是它。
直到这一刻,她才更深刻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覃钰继承的是一座金山。
可真正支撑他站在这里的,是3代人一锹一锹、一步一步筑起的基业,以及那份历经数十年都未曾动摇的信念。
那一层裹在覃钰身上、名为“天之骄子”的华丽外壳,在这一刻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她第一次看懂了这个男人——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原来一直跳动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野心与清醒。
原来,那份近乎苛刻的理性,那些滴水不漏的算计,从来都不是天性凉薄。
只是因为他肩上背着的,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人生,是一个集团,是数万人的生计,也是3代人几十年不曾断过的传承。
两人扶着酒杯,静静伫立,似乎都在回味刚刚那番对话。
湖风拂过,将不远处一小圈高管的闲谈断断续续地送入耳中。
“……虽然现在大环境收紧,但请各位放心,总部对于此次并购案的态度是坚定的,资金流向也已经进入了终审通道,下周一之前,承诺的注资一定会如期到达。”
那人言辞恳切,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连俏与覃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保持着端酒的姿势,并未移步,却极默契地侧过身,安静地听完了全程。
片刻后,那行人散去。
连俏轻轻转了转杯中的酒液,压低声音道:“他说的基本是真的,项目进度和财务数据都对得上。”
覃钰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那位高管离开的背影。
他停顿了片刻,才淡淡道:“除了最后一句。”
连俏侧头看他:“哪一句?”
“他说总部支持。”
连俏微微一怔,迅在脑中复盘了一下对方刚才的神态与措辞,却没现破绽:“为什么?”
覃钰侧过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袖扣。”
连俏愣住,随即意识到这是对方在极度焦虑或心虚时出现的微表情,而这个高管掩饰得近乎完美。
“你连这个都看?”
覃钰带着笑意转过头,在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明和专注的眼睛里,
连俏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我看人。”
她的心脏不可控地漏跳了一拍,随即马上收敛心神。
周遭再次响起酒杯轻碰的脆响,将两人的思绪拉回。
他们并肩站在湖畔,没有刻意交谈,只是静默地听着不远处几位企业负责人正兴奋地谈论着一桩刚刚达成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