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作坊依托原料地而建,陆家也是发现这块地皮有坩子土和马牙石后迅速建起作坊,因陆谦母亲喜爱也烧出过罐子玉,因成本太高,逐渐便废弃了,只烧琉璃釉。
宋聿一路走进来,道旁琉璃瓦码得整整齐齐,比成品更多的是废品,远处堆成小山。
“公子!早就听说公子要过来,小的特地备了好酒好菜,公子这边请。”管事哈着腰笑脸相迎。
陆谦径直朝前走去,“我不是来吃喝的,怎么这么多废瓦?”
管事嬉皮笑脸:“公子,最近这几个月咱们和应天府一样整天不歇地烧瓦,这些都是积攒下来的,咱作坊人手不够,腾不出人搬出去啊。”
“是吗。”陆谦淡淡说道。
三人继续往里走,废瓦越来越多,全都是烧裂崩裂的,陆谦神情越来越紧绷。
“今年接了这么多大客,想必年底交账一定很多,好好干,陆家亏待不了你。”陆谦说道。
管事点头哈腰,面色黄中带白:“是是是,公子放心,我对这活儿熟得很,年末……年末银子定然如实上交。”
三人走到作坊内部,陆谦叫管事离开,他们则上到一处丘陵,坐在亭子里看着下方忙碌的窑工。
“宋兄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陆谦问。
“真假倒不知,不过管事看起来得为年底的银子费些心思。”宋聿客观道。
陆谦叹了口气:“祖母说的没错,这边定是出事了。”
“这边的坩子土与京城相比如何?”宋聿问。
“烧出来不如京城的好,但到底是坩子土,宋兄,我实不相瞒,现在最要紧的倒不是原料,是这匠人,老匠人一直没找到徒弟,技艺也不肯传,前几月去世后松州窑炉便总出问题,唉……”陆谦不总关注这些事,可祖母最近忧心他也看在眼里。
“不肯收徒?”宋聿蹙眉,“为何不肯收徒,即便他的儿子也不肯收?”
“他生不出儿子,又看不上义子。”陆谦说道,“现如今窑里正经匠人就那么三个,手艺都不如他,剩下的都是些学徒。”
“这倒是个麻烦事,不过我看那些人都露着口鼻,铅料毒性大,陆兄不若还是尽快为他们安排些面罩。”宋聿建议道,“先保住现有的匠人。”
许金往底下看了一眼,突然说:“相公,有人一直在看我们。”
宋聿低头,便看到刚才那位管事在训斥劳工,声急色厉,劳工被数落得急眼了,把头上布巾扔在地上撂挑子不干了,临走还啐了几口。
管事神色狠厉,抬头却正巧对上陆谦视线,连忙收拾好神情。
临走时陆谦特地安排了面罩的事,管事不大理解:“公子,一些贱民而已,死了就死了,何必浪费——”
“我大燕何来贱民?”陆谦不悦地打断,“这件事你好好做,我叫祖母赏你五两贡茶。”
管事神色立刻就松了,这富贵公子哥看来丝毫没怀疑他,蠢里蠢气,竟还要赏他。
他连忙恭敬地应下,那贡茶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等出了作坊,陆谦才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多谢宋兄提点,不然那三个匠人本就老了,恐怕更受不住毒性。原本以为府试过后我能休息片刻。眼下恐怕还要到应天府去调匠人。”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若已有一个匠人技艺失传,不如早做打算,单开一小馒头窑摸索配方,寻人记录编纂琉璃书册,匠人若不肯收徒,也能有应对之法。”宋聿说道。
说话间三人走过桥梁,农户挑着担来去,边走边吆喝。
陆谦只需略微一想便知这法子可行,他们从来都是争夺匠人,有现成的手艺为何不用?只是眼看着这旁人是靠不住的。
“宋兄大才,等回句琴,我必登门致谢。”陆谦郑重说道。
宋聿失笑:“这算哪门子大才。”
他顿了一下,停下脚步,“我能调出正色松石蓝,且不易脱釉,不知陆兄有没有兴趣?”
陆谦怔愣:“……宋兄如何知道?”
“实不相瞒,祖父游历济州府,也曾在那里有一座琉璃作坊,他对此有兴趣,是坊里最好的匠人,只是经营不善没落了,卖出去便不曾收回来。”宋聿说道。
他这话不假,原主祖父的确迎着风口在济州府建过琉璃窑,可惜赔了大钱,落魄地回了老家。
“原来如此,松石蓝色……若是能成,烧为器皿是最好的。”陆谦越想眼睛越亮,松石蓝,不光是琉璃器皿,便是瓷器也没那么亮的颜色,宝石颜料极贵,若是能以较低的成本烧制出松石蓝,那岂不是……
陆谦当晚就书信一封送往祖母手里。
两日后放榜,宋聿和许金刚吃着早饭,陆谦穿了一身精神的雪白长袍,摇着扇子下来:“宋兄,我这身不错吧?”
“哎哟陆公子!您真是这松州府一等一的佳公子,这身好料子穿您身上,那叫一个锦上添花!”掌柜夸张地赞叹。
陆谦和掌柜拉扯几句,才过来坐下,“你们又穿得这么登对,真叫人酸巴巴。”
这几天上上下下,客栈里的书生们也混了个脸熟,带着家眷来的不多,每每都被人调侃。
“你和你姐姐那边一起还是?”宋聿问道。
陆谦叹了口气:“在外头,我却不能下我姐姐的面子,待会儿等他们出来,我在和他们坐一块儿。小二,先上两个肉包一碗浆子。”
“哎!来嘞!”
陆谦吃过饭,正好等到他姐姐出来,上了马车提前去县衙附近的馆子等放榜,据陆谦说他姐夫巴巴等在房间里,急得来回踱步,却还说不急,不肯到现场去看。
“相公,我们现在就去看吗?”许金问道。
“不急,到时候站得再前面也被挤出来了,不安全,我们等人散散再去。”宋聿给他又夹了一个包子,“吃饱了吗?”
“饱了,肚子有点胀。”少年低声说。
“那出去消消食?”宋聿吃完最后一个包子,付了账便领着少年慢悠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