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十一月,还带着一股热意。
何静香下了高铁,风扑过来,是那种黏糊糊的暖,和山里不一样的气息,像是把人整个裹住,闷,但不算难受。
她拎着行李包,站在出站口找人,人群涌来涌去,吵成一片,头顶的大喇叭播着什么,她没仔细听。
陈怀先在她旁边,扭头看了一圈,“你哥说停在东边。”
“嗯。”
她往东走,没走几步,远远瞧见何春生站在人流外边,个子高,一眼能认出来,旁边跟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东西,裹得圆鼓鼓的,白嫩嫩一团,正朝这边张望。
何春生看见她,咧嘴笑,抬手挥了挥。
何静香脚步快了几步。
走近了,那个小东西睁着两只眼睛,黑溜溜,愣愣打量她,表情严肃,像在审问。
“叫姑姑,”何春生弯腰冲孩子说,孩子不理他,继续审视何静香,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何静香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
孩子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力道小得几乎没有,但真实,暖的。
“叫什么名字?”何静香低声问。
“何念念,”旁边的年轻女人开口,声音软,带着本地口音,“我取的,他说随我。”
何静香抬头,“嫂子好。”
郑美华不在这边,已经提前两天过来帮忙了,何成吉腿脚不好,坐了一路车,下了高铁就被接走休息,今天才是满月酒正日子。
车停在小区门口,后备厢塞着两袋从书院带来的山货,核桃、板栗、晒干的山菌,是郑美华叫她顺路带过来的,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道。
何春生在南边起步算早,跟当地人合伙开物流分公司,经营了好几年,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门口挂着一串红穗子,孩子满月贴的,还没摘。
何静香把东西放下,在沙上坐了一会儿,听嫂子说孩子的事,月子里怎么喂、怎么睡、哭了怎么哄,讲得仔细,眼睛亮,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这孩子。
她坐在旁边,点头,偶尔接一句,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说不清楚,就是松了。
满月酒设在附近的馆子,包了两桌,亲戚朋友,还有何春生的几个生意上的伙伴。
何成吉坐在主桌,穿了件何静香记忆里没见过的衬衫,藏蓝色,应该是新买的,袖子有点长,他往上撸了撸,手腕上露出一截,皮肤黑,筋骨分明,还是干活人的手。
郑美华在旁边给人夹菜,说话声音比往常高,笑得也多,见谁都打招呼,脸上那种紧绷的劲儿,散了不少。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酒喝了几圈,嗡嗡的人声漫过来,何静香喝了几杯饮料,听旁边的人说话,没怎么插嘴。
陈怀先坐在她边上,安安静静,不抢话,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接着说,没人搭他他就拿筷子夹面前的菜,不显眼,但也不尴尬。
何静香侧了一眼,他正在剥虾,剥得认真,壳堆在盘子边上,剥好的虾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没说话,就那么放着。
她低头,夹了一个吃了。
酒过三巡,何春生站起来敬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不太会说,语气憨直,把几个亲戚逗笑了。
就是这时候,何成吉开口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不是要说什么正式的话,就是突然站起来,看向何静香,眼眶红着,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静香,”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周围的话声停了一拍。
何静香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七八双眼睛,有亲戚,有不认识的人,她感觉到了,但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