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殿内所有酥油灯焰笔直冲天,小梅掐住周以的手臂显现出金色的梵文,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连连退后。
周以猛地摔在地上,干呕和咳嗽起来。
紧接着,小梅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修圆冲去。
她的脖子还是断的,跑起来带着滴血的头发疯狂摆动,即使庄辰岚见过不少凶煞恶鬼,这惊悚怪异的样子仍旧带给她不小的冲击。
修圆摇响法铃,袈裟无风自动,开始雷霆般的颂咒。
铃声与咒语不绝于耳,小梅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圆圈,将她围困在法阵之中。
修圆在胸前画了个“阿”字:“你听着,要么此刻乘此‘阿’字往生西方,要么继续在血河里沉沦万劫——你要解脱,还是要仇恨?!”
小梅发疯似的撞击着金色的结界,庄辰岚感觉整个后殿都在隐隐震颤。
渐渐的,小梅撞击的力度逐渐变小,等结界消失,她便化成了一股灰烟。
庄辰岚道:“结束了?”
大师走到周以面前,洒了一杯青稞酒,又拿出一张唐卡,指向其中的阎魔天:“这个护法神,他脚下踩着的,正是前世作恶的自己。施主,你欲消此因果,最大的怨敌不在外境。”
周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
“阿弥陀佛,”修圆道:“她怨念至深,连我也无法化解,你今后在此修行赎罪,为她超度,待她怨念稍轻时,我们再作打算。”
顿了顿,修圆又道:“我相信,当你能真心为她念一句“愿你离苦得乐“时,这场因果自会化作你们菩提道上的露珠。”
周以低着头:“需要多久?”
“不可知。”
周以沉默良久,就当两人都以为他要放弃另寻他法时,周以站起身,走向庄辰岚道:“岚,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决定以后就在这里修行了。”
“你可以吗?这么突然?”
“没事,不用担心我。”
修圆道:“你既已下定决心,那就跟我来。”
庄辰岚欲跟过去,修圆却道:“佛门秘地,外人还请回避,有劳了。”
周以没想到他们此刻就要分开了,于是越过修圆,紧紧抱住庄辰岚,声音有些哽咽:“岚,你能不能经常来看我。”
庄辰岚也鼻头一酸,她拍了拍周以后背,重重点了点头。
——
周以拎着一件红色的僧衣,失魂落魄地跟在修圆身后。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没有,我是想,”周以道,“我知道曾经在哪儿见过你了。”
是在梦里。
拍摄生楼期间,周以晚上又梦到了胡楼生,他长着与照片上庄孟楼一模一样的脸,而此刻,他正在逃难。
剧本上胡楼生逃脱追杀,躲进破庙只是转场的一句话,但在周以的梦里,他们是切切实实一步一步走在路上的。
就在这途中,他的马车窗户被敲响了。
胡楼生,或者说是庄孟楼,他掀开帘子,门外是一个黑黢黢,骨瘦如柴的男人。
男人道:“可怜可怜我,给我点吃的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我爹被当兵的抓走了,我娘饿死了,求求你给我点吃的吧!什么都行!我才十八岁,我还不想死!”
庄孟楼沉默地听他说完,然后笑了:“你才十八岁?看着都快四十了啊。”
“我,我太饿了,也没地方住,每天风吹日晒,所以”
庄孟楼递给他阿瑾带回来的最后一块糕点:“这是最后一块,我也没有了。”
说完,他的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庄孟楼一笑:“我自己还饿着呢。”
对面的男孩一愣,伸过去的手顿住了:“那,那还是你先吃吧。”
庄孟楼直接把糕点放到他手上:“拿着吧。”
男孩用胳膊擦了一下湿润的眼睛:“您好人有好报,一定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庄孟楼哈哈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周以在梦中能感受到庄孟楼当时的想法——庄孟楼觉得眼前这个黑黝黝的男孩像极了他院子里那条沙皮狗,出于好玩,才给了他那块糕点,而且最后剩的那个糕点,他不爱吃。
醒来后周以建议导演加入这一段,但被拒绝了。
“你就是一百年前那个小男孩,对吗?”
修圆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
周以没有说话,他有些五味杂陈。
“人生是一个圆,问题和答案也许就在同一处,众生浮沉,追名逐利,却忘记了最初的东西,唯有找回原点,方能修得圆满。”
他打开一间偏殿的大门:“周以施主,请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