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池座里坐着各式各样的纸人,用细竹竿支撑起身体,两腮处打着大红的圆圈,眼眶里白茫茫的——纸人都没有点上眼睛。
纯一疑惑道:“为什么要放纸人?这不是上赶着给鬼魂容器吗?”
庄辰岚道:“应该怎样?什么也不放吗?”
“难道是唱完之后一并烧了的?”纯一在原地思索片刻,又到台上转了一圈,道:“我先去后台一趟。”
后台的演员正在聚精会神地化妆,看到突然冲进来的道士都吓了一跳。
纯一指着一个刚化完妆的演员,懵道:“你怎么敢画全脸的?”
演员比他还懵:“唱戏哪有不画全脸的?”
“你是新来的?没人告诉过你给鬼演戏的规矩?唱阴戏必需要在脸谱或妆上留一处空白知不知道?”
“什么?没有告诉过我啊,为,为什么?”
“防止被鬼认作同类带走,你要是想被带走就画吧。”
演员愣了愣,立马把眼睛附近上的妆抹下去:“我可不想,我不知道,以前没唱过。”
“没唱过?”纯一刚想细问,又瞥见镜子前的人,瞬间无语。
“老天爷,你怎么敢穿红戏服的?唱鬼戏禁穿全红或全黑,红衣易招厉鬼,黑衣像无常,拿你们素色或破旧戏服来。”
庄辰岚走进后台,倚在门框上:“你们是专业唱戏的,这都不知道?”
被纯一的话吓到的演员一边脱衣服一边道:“我们没唱过阴戏,只隐约知道应该得有些规矩的,但是快到点儿了也没人来教我们,关老板也只让我们平常咋唱就咋唱。”
“庄孟楼呢?”
“他?他肯来吗?”
“关老板不是说他会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边纯一还在指挥:“化完妆记得用红布把镜子盖上,唱完以后记得用艾草水洗脸,把今天穿的戏服烧掉,还有回家的时候别回头,记住了吗?”
演员们七嘴八舌:
“好!”
“记住了。”
嘱咐完他们,纯一走了过来:“关老板什么意思?他们根本不是专业唱阴戏的演员。”
庄辰岚也感觉奇怪,这戏都要开演了,庄孟楼怎么还不过来?
迟予知既然对这种事那么有兴趣,怎么也没见他今晚来凑热闹?
两人走出后台,纯一又跑去指挥了:“第一排不能坐人,记住了吗?”
他指了指那些纸人:“还是把这些东西给撤了吧!”
杂役道:“纸人是关老板特地嘱咐让摆的,不能撤。”
另一个杂役似乎烦躁极了,对着纯一骂道:“一臭道士装什装,刚在后台就见你吱哇乱叫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你怎么说话的?”纯一气道,“难道我不是为了你们好吗?在这里放纸人,很可能被鬼附上去,你想找死也别拉着大家伙儿陪葬。”
“你可笑死我了,哪有鬼啊,就图一乐呵,你还当真了。要真有鬼,那些军阀杀了那么多人,怎么没见有鬼找他们报仇啊!”
说着,他狠狠把纯一推到一边:“别占着台子了,一边去!”
纯一接下来的话被一声啰响掩盖,紧接着是大鼓和二胡。
鬼戏开始了。
他没法制止杂役放纸人,只能更警惕地环顾四周。
除了庄辰岚、纯一以及台上的演员,白天锣鼓喧天的正华剧院此时空无一人。
杜丽娘回魂的唱词飘荡在空旷的剧院,和着风吹纸人的沙沙声。
台上的灯笼是白色的,演员的衣服是素色的,在幽蓝色的氛围中却又显得格外艳丽。
渐渐的,有鬼魂穿过墙壁进入剧院,看到池座里坐满纸人,他们只能靠墙站着或飘在空中。
直到越来越多的鬼魂闻声而入,占满整个戏楼,庄辰岚甚至不得不侧身避让。
这些鬼魂虽说都是人类亡魂,但不乏有面目狰狞可怖者,纯一额头上渗出汗珠,庄辰岚看见他害怕的手都在发抖,眼睛几次想紧紧闭上却又强行睁开。
鬼气越来越浓郁了,台上的戏也快要收尾。
庄辰岚心急如焚:这都快结束了,庄孟楼怎么还没上?
要是错过这次绝佳的机会,下次再跟他见面就难了。
她焦急的四处张望,就见剧院的几面窗户上探出一个个脑袋来,黑压压如桑葚一般。
庄辰岚顷刻打了个冷战,在黑暗中眯眼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都是人头——戏楼外的人正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她戳了戳纯一后背,示意他窗边有人。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看到的第一眼,纯一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