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被鼓励过,自己的创作也从来没有被肯定过,就连自己喜欢的事都要偷偷摸摸的做,他也曾对祖父和老师袒露过自己的想法,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会说自己疯了。
长久的打击让他催生出虚假坚硬的外壳——虽然他嘴上逞强说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的评价,肯定和否定对自己来说都一文不值,但面对祖父和弟弟失望的眼神,他仍会有些喘不过气。
他有时想,如果自己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是不是家人就能多一些对自己的肯定和宽容呢。
他甚至都有些恨这些人,恨这个王府了。
可当他看到刚才那副场景时,他又开始恨自己了——如果自己循规蹈矩,承担起王府主人的责任,那刚才去跟那些北洋军谈判的就是自己了,祖父也不用这么大年龄还被他们羞辱了。
可现实是,他连与这些人物虚与委蛇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那些本事,讲鬼故事,写小说,跟朱萸黄狗儿插科打诨,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六子还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太阳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迟予知忽然开口:“六子,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六子道:“可殿下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迟予知双手捂脸:“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啊,”六子好像想起什么,“殿下还是有在做事的,比如去下墓,探险,听书,写书……”
“你故意惹我生气吗?”迟予知瞪他。
“绝对没有,殿下。”六子看起来十分真诚。
“算了”迟予知低下头,“作为宣威府的亲王,我应该将自己融入这个系统,不能有任何个人意志,但我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迟予知少见地露出落寞的神情。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大概理解了,殿下是后悔自己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吧?”
“所以我走的这条路是不是错了?”
“无论是哪条路,终点都会是死亡,所以路与路之间有什么区别,何来对错之说?”
“”迟予知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有看起来那么傻。”
六子突然一怔,震惊道:“我看起来很傻吗?”
迟予知站起来,弹了他脑门一下:“对,很傻。”
六子的话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时至今日,他居然在一个下人的身上找到了靠山的感觉,陌生的力量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到房里,又读起书来。
天已经黑了,今夜没有点灯,院子里一片漆黑。
迟予知忽而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院里的梨花树,而是一只巨大的昏黄的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下面又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迟予知一惊,大喊:“来人!有蛇来了!”
他立刻想关门进房,可那青蛇的速度快得吓人,它一摆头,两扇房门便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迟予知被冲击力砸在地上,木制大门的碎屑扎进他的手掌和小腿。
青蛇缓缓扭过头,死死盯着他,发出嘶嘶的声音,迟予知竟在里面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
他张口便骂:“你这畜牲!赶来王府撒野,明天就遭雷劈!”
话还没说完,青蛇又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迟予知打了个滚,顺势站起。
青蛇的血盆大口咬断正屋的桌子,上面的琉璃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有侍女在院子里喊:“殿下,怎么了?”
“别过来!”迟予知跑到院子里,朝她大喊,“快出去叫人,屋里有大蛇来了!”
他跳上院子中央的梨花树,这才看清那条青蛇的全貌——它何止如朱萸所说有碗口那么粗,简直快赶上脚下梨花树的树干了,蛇身长到看不到蛇尾,估计连整个院子都没法盘下。
青蛇的蛇头转向他,又吐出鲜红的信子。
迟予知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骂道:“你今天要是吃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血红的口腔,宛如利剑般的两颗尖牙近在咫尺。
它的速度快到甚至都没有看清它的动作。
正当迟予知觉得这次必死无疑时,身边突然发出耀眼的白光,青蛇被刺的退回原处,他蛰伏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踌躇了一阵,居然爬上房顶跑了。
迟予知抓住梨花树枝,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院外火光攒动,一大群人冲了进来。
“哥!”
为首的居然是迟君行,他跑上前来,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迟予知从树上跳下:“没事。”
“老早就听说燕城闹蛇灾了,今晚怎么突然跑到王府里来了?”
迟予知道:“这些畜牲喜欢丧气,哪里有落败之势,它们便朝哪里来。”
话音刚落,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迟予知自觉脱口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刚要找补,就见梨花树上大朵大朵的花叶扑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