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跟在后面,这才开口:“老爷子他……好像呛着了。”
迟予知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冲进石洞。
这个洞不在主要居住区,所以没有被迟君行的士兵找到。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米汤的气息。
傅祥仰头倒在椅子上,他的脸色已经憋成了青紫色,双眼翻白,嘴巴张着,嘴角滴滴答答地淌着口水,混着没咽下去的米汤,顺着下巴往下流。
迟予知站在那里,浑身发麻,他感到全身都在疼,不是某一个地方,是每一个地方——骨头里,血管里,皮肤上,到处都在疼。
那个曾经纵横沙场的骠骑大将,那个曾经封狼居胥的前清重官,那个挥斥方遒的指挥官,那个迟予知记忆中高大魁梧,能轻松将他举到肩头,带他赏花灯,告诉他独善其身兼济天下的祖父,居然就这样狼狈的呛死在一口小米饭里。
如果他曾经的敌人知道他会是这副样子死去,或许会庆幸自己当初曾是手下败将,至少自己是战死沙场。
迟予知觉得自己并不是不能接受祖父的死,他也曾经预想过无数遍给自己打预防针。
他预想祖父因为家族败落选择自杀——以一把剑,或以三尺白绫,他预想祖父会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或者在某一个清晨忽然闭眼。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突如其来的,狼狈的,耻辱的。
死亡是这样的。死亡是这样的。
迟予知喘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在憋气,没有呼吸。
他转过头,洞外,是已经落下的斜阳,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荒芜感从未如此强烈的充满全身,看着屋内发霉的褥子,潮湿的墙角,手足无措的少年,迟予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家一起去死吧。
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走过来,小心翼翼喊了一声:“老大?”
迟予知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回家吗?”
少年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当然想,只是我的家人,都去世了。”
“没关系,”迟予知道,“我这就让你们团聚。”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脖子一凉,鲜血顿时飙出,溅在石壁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迟予知,对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滴滴答答淌着血。
迟予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反正你们早晚都要死的,不如死的干脆点。”
少年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他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幕,便是迟予知行尸走肉一般走出石洞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再次醒来时,迟予知发现自己正躺在石洞里,这是自己经常住的那间,不是傅祥住的,也不是那一片营帐居住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好久不见。”
迟予知的火蹭地一下蹿上来,没等视线恢复,他便骂道:“你还有脸叫我?猪狗不如的东西!”
等眼前逐渐清明,他看见迟君行正翘着腿坐在对面他当桌子用的石块上。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靴子擦得锃亮,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周围没有士兵,只有他一个人。
见此,迟予知就要过去给他一脚,可没迈出两步,脚腕上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右脚腕上缠着一条铁链,另一端绑在一个打进石缝里的铁桩上。
迟君行笑道:“真像一条丧家犬。”
迟予知没法打他,骂得更狠了:“杂种!去死吧!下地狱吧你!”
迟君行摊了摊手:“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可是给你拿了晚饭过来,折腾了一天,你肯定饿了吧。”
说着,他拿起脚边的食盒,走到迟予知面前,盘腿坐下:
“我知道你最近吃的不好,心情也不好,所以来给你改善下伙食。”
他把盖子掀起来,里面是蒜泥白肉和米饭。
白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了蒜泥和酱油,油亮亮的,米香混着蒜香,在冰冷的石洞里散开。
“你少给我假惺惺。”迟予知道,“阿爷呢?”
迟君行搅拌着饭盒里的饭菜,头也不抬:“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当然是好好安葬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却能一直住在他的府里,他也没给我和我娘使过绊子,因为这,我永远都感激他。”
迟君行夹起一片白肉,递到迟予知嘴边:“啊——”
下一秒,他又转了个方向,送进自己嘴里:“放心吃,没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