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月了然。
人间百姓过的是循规蹈矩的日子,偶尔出现一次神迹,便足以让他们诚惶诚恐、浮想联翩多时。凤溪已在众人面前显现过原身,现在羽织又看到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若扶月还把凤溪藏在寝宫里,往后日久天长,还不知会出什么纰漏。
万一传出什么皇后娘娘与妖龙有染的小道消息……扶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该把凤溪藏到哪里,才能既不引人注意,又方便他们师徒往来呢?
“噗通。”
后窗外响起青蛙落水的声音,扶月快步推开窗,隔着花海树影,望见了不远处的戏鲤池。
太阳还未升起,窗外灰蒙蒙的,景和宫内的池塘正从沉睡中苏醒,水面浮动着翡翠般的新绿。
隔天上午,艳阳高照,一群工匠携带刀斧、铁锹等工具进入景阳宫,戏鲤池改造工程正式开建。
说起景阳宫里的戏鲤池,倒有段故事。
大越皇宫修建那年,周琯刚满二十八岁。宫外的相命师为周琯卜了一挂,道她属火命,若要修建日后所居之宫殿,必须得有水为伴,如此方得太平长寿。
周琯不信命格风水之说,李润乾却奉为圭臬,下令工匠在景阳宫主殿后方挖掘池塘,并大费周折从护城河引活水入塘。
如此一来,周琯的景阳宫比皇帝的泰德宫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见皇帝竟为区区相命师之言而破土开塘,有几个多事的迂腐臣子看不过眼,轮番上奏弹劾,说这样不合规制,古往今来,还从没有后妃宫殿单独开塘口的先例,更别提后妃的宫殿比皇上的宫殿还大,简直阴阳颠倒、不成体统。
李润乾容他们闹了三日。
三日后,他颁了一纸诏书,将那些上奏弹劾的官员全部调离沐阳城,配至边疆苦寒之地。
“大越是朕与皇后的大越,皇宫也是朕与皇后的皇宫。”朝堂之上百官肃立,李润乾字字威严道,“只要对皇后有益,哪怕将大越皇城挖成筛子,朕都同意。今后若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便都给我去边疆陪他们!”
戏鲤池从此扎根景阳宫主殿后方。
可惜啊,仅仅过去四年,戏鲤池仍在,周琯与李润乾却渐行渐远了。
重修戏鲤池的动静不小,除了侍卫不间断巡查以外,就连大忙人李润乾都抽出时间,亲自到景阳宫来了一趟。
扶月没给李润乾进景阳宫主殿,她翻出最次的渣滓拼配茶,在殿外凉亭里招待他。
李润乾喝不出茶叶好坏。他慢吞吞喝完一杯茶水,才开口问扶月:“为何要重修戏鲤池?”
扶月一本正经道:“换换风水。”
李润乾定睛看她:“你从来不信风水之说。”
扶月垂下眼眸,拎起工艺精美的小茶壶,默默给李润乾续茶水:“臣妾想着,小白迟早会老死。我无儿无女,活在世上实是孤单,得提前培养新爱好。”
她故作委屈道:“戏鲤池太浅了。臣妾想挖深一些、扩大一些,再在池心修一所与世隔绝的别筑。将来若真到人憎鬼厌的那一天,臣妾便日日划船到别筑垂钓,一来可修身养性,二来可使他人眼前清静……”
李润乾闻言深深皱起眉头:“你是大越的皇后。”他不悦道,“何必说这样卑微的话。”
“大越的皇后?”扶月黯然垂,“应该……很快便不是了罢。”
“你……”李润乾捏紧茶杯,欲言又止。
“陛下!”李润乾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匆匆赶来,神色慌里慌张,“宸妃娘娘说她肚子疼,您快过去看看罢。”
“快去罢陛下。”扶月不准痕迹地赶客,“臣妾正好过去看看工事进展。”
李润乾从善如流。离去前,他站在梧桐树投出的阴凉下,遥遥回头对扶月道:“朕等会叫人送些雨前龙井过来。”
原来他能喝出茶叶好坏啊。
扶月没骗李润乾,她真得到宫殿后头去看看工事进展,免得工匠们造错了池心小筑,再返工耽搁时间。
去察看工事之前,扶月先回寝宫看了眼凤溪。
凤溪仍是应龙之身,除了变化大小和传音入耳外,暂时还未解锁其他技能。
但他能说话,扶月已经很满足了。
“我和羽织到后头看看池子挖得怎么样了,很快便回来。”扶月谨慎地拉上寝宫所有纱帘,“这回找的工匠多,估摸十来天便能完工。”
凤溪原本在睡觉,听到扶月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温声叮嘱她:“离铁锹和斧子远一点。”
扶月拉上最后一阙纱帘,走到凤溪盘踞的房梁底下,仰脸提唇笑道:“放心,我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