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想找什么人。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他终于开口询问:“释初呢?本座已归来数日,她迟迟不来拜谒,今日朝会竟也未参加。”
他面露不悦之色,声音也沉了下去:“她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义父。”
听到父神问起释初,殿中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回答。
扶月上前一步,将释初的下场告诉父神:“释初行差踏错,为祸六界,害死了不少无辜之人。她已被我斩杀于天幕西方,尸身……已化作齑粉飘散在风里了。”
“咯吱咯吱。”
是父神用力握住玉椅扶手出的声响,听着令人牙酸。
“你杀了她?”父神的脸庞再次失去血色,浑浊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还让她灰飞烟灭了?”
不知为何,看到父神这幅样子,扶月心底忽地生出一股畏惧感,她攥紧拳头强作镇定:“是的。”
“放肆!”父神猛地拍了下玉椅扶手,“唰”地一声站起身,当众厉声斥责扶月,“本座当初再三叮嘱,让你们姐妹三人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你竟敢杀死释初,心肠怎的这般歹毒!”
他越说越气,竟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急火攻心呵斥扶月:“跪下!”
在扶月记忆中,父神和她说话总是和颜悦色的,从未对她动过怒。可父神今日这样怒呵斥她,她竟不觉得错愕,而是条件反射一般,迅疾跪地俯,膝盖骨头和地面接触出“咚”的钝响。
可知跪得有多快、膝盖该有多疼。
凤溪脊背挺拔站立殿中,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表情仍旧冷淡如水。
父神复活后的第一次震怒,给了他的长女扶月。照耀殿宇的阳光仍旧明媚灿烂,但殿中诸人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寒霜,表情凝重不敢说话,就连喘息声都轻轻的。
仙帝站在扶月身后,扶月跪下之后,变成他直面父神。
仙帝知道凤溪有多珍视扶月,父神这样不给扶月留面子,以凤溪的性格,极有可能会当众跟父神打起来。
仙帝怕出事,忙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凤溪,打算用眼神提醒他忍着点,别愣头青似的跟父神当众起争执。
意料之外的,凤溪没有攥紧拳头,也没有目光阴沉直欲吞人。他便那样平静地、冷淡地垂静立,一副置身之外的模样,好像父神的震怒、扶月的下跪都与他无关。
仙帝惊奇不已。
这俩人……怎么了?
想起前几天收到扶月托鹊鸟送来的那封信,再看看凤溪的冷漠表情,仙帝一头雾水。
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压住心底疑惑,主动开腔帮扶月解释:“父神,这事儿真不怪扶月。”
他道:“释初因爱生恨变成堕仙,做事情极为偏激,若不杀了她,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他一贯知道父神爱听什么,故意拿出那一套父神过去常用的说辞,“苍生为重,万民为先。扶月和我们也是为大局考量,才不得不忍痛除掉释初啊。”
见仙帝开腔了,魔帝也紧接着搭话道:“是啊父神,杀释初可费事了。我们这么多人,跟她斗了好几个日夜,才艰难取得胜利。”
仙魔两界帝君都站出来为扶月说话,父神的火气消散不少。他睨了眼跪在地上的扶月,沉声问两界帝君:“你们都有参与?”
仙帝拱手回答:“所有帝君,无一例外。”
父神的眸子暗了暗。他缓慢坐回玉椅中,语气听来沉重而无奈:“罢了,自作孽,不可活。”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用掌根抵着额头,示意众人离开:“你们都散去罢。本座尚未恢复,元气不足,朝会等过些日子再重开。”
父神说什么就是什么,众人齐声答“是”,如潮水般退出主殿,包括凤溪。扶月仍跪在殿中,身子匍匐着不敢起身。
“你也下去。”父神冷声话,“金羽鹤留下。”
“是。”扶月踉踉跄跄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路过金羽鹤身旁时,她略抬眸瞥了一眼,曾经意气风不可一世的羽君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可见苏羽落的事情对他打击真的很大。
殿外阳光明媚,春风温柔地吹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仿佛能安抚所有人心中的焦灼和躁郁。
前来赴会的各界翘楚们纷纷踏上归途,碧霄宫外离人如潮。扶月站在宫门匾额下,望着散去的人潮,一时有些迷惘,不知是该留下等父神吩咐,还是该回昆仑山附近的无主福地。
“娘娘。”
她正纠结着,耳边再次响起赤炎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收起眼底的倦意和迷惘,扶月侧身看去,赤炎和凤溪并肩站在阶下,一个笑容灿烂,一个脸色阴沉,性格特点一览无余。
“还没回妖界吗。”她颤动眼睫,收起眼底情绪,“现在回去,正好赶得上用午饭。”
赤炎望了望凤溪:“他急着回去,我怕您心情不好,想留下来宽慰您两句,顺便把他留下了。”
凤溪就算遗忘了片段记忆,还是喜欢穿黑色衣衫。宽袖黑袍上密匝的金线反射金光,凤溪在赤炎的眼神示意下,还算恭谨地向扶月颔打招呼:“扶月娘娘。”
扶月被凤溪唤得愣了一瞬,少顷,苦涩笑容从她的唇角蔓延至整张脸。
从前,凤溪只有和她置气时,才会这般毕恭毕敬唤她。
她知道,从今以后,凤溪再不会坚定选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