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