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只是翠芬婆婆为了给廖家明一些念想而编出的谎言,实际上真相无比残酷。
&esp;&esp;廖家明的父亲早年在工地做工,出意外离世。母亲没过多久便抛下年幼的孩子彻底出走,从此再无音讯。无父无母的孩子实在可怜,翠芬婆婆便瞒着他,一瞒就是十几年。
&esp;&esp;“翠芬婆婆是个实在本分的人,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但是这个谎话,她讲得有板有眼,连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早年孩子母亲还在家时,很疼他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打心底相信自己的妈妈确实只是出国谋生,不是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
&esp;&esp;“当时,翠芬婆婆总是在那里,一点点捆纸皮。”
&esp;&esp;沈之澄垂着头,不停记着笔录。
&esp;&esp;黎珩顺着老板的目光望向这间杂乱的回收站,眼前仿佛浮现模糊画面,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弯着腰捆扎废品,日子过得再清苦,她也从没有半句怨言。
&esp;&esp;“回收站清闲的时候,我偶尔会和翠芬婆婆聊几句。她自己不识字,每次拿来孙子的成绩单,托我念给她听。她那孙子的成绩很差,只有英文一科,从来不肯偷懒。”
&esp;&esp;“我听翠芬婆婆念叨过,孩子在家总捧着单词本背个不停,盼着学好英文,成年后出国去找他妈妈。”
&esp;&esp;“说到底,这只是老人家哄人的假话,他却放在心上,天天抱着英文书死记硬背,就盼着早点离开回收站这种苦地方。”
&esp;&esp;“翠芬婆婆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孩子,我实在不忍心戳破她,就帮着她一起圆谎。有一次,我远房亲戚回国探亲,带回来不少进口零食,我给翠芬婆婆挑了些,让她拿回去哄孩子,就说是他妈妈寄回来的包裹。”
&esp;&esp;这位老板坦言,其实她私下里总替翠芬婆婆不值。廖家明性子冷,平时沉默寡言,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肯和他奶奶多说半句贴心话。他成天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一门心思想着出国找母亲团聚,也不见他想想,要是他真的一走了之,奶奶将来该依靠谁。
&esp;&esp;“平时也看不出他有多孝顺。翠芬婆婆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老还要处处操心这个孙子。”
&esp;&esp;黎珩翻看档案资料确认,翠芬婆婆是在数年前,因急病离世。
&esp;&esp;听见这话,回收站老板缓缓点了下头。
&esp;&esp;“翠芬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就总发愁,怕自己年纪大了,万一哪天病倒,要花一大笔医药费,拖累唯一的孙子。谁也没料到,那场病来得很急,刚送到医院没多久,人就没了。”
&esp;&esp;“我知道,翠芬婆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所以我听说她去世的消息后,特地送了一笔帛金过去。可那孩子面无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听说他搬走了,我再也没碰见过他。”
&esp;&esp;老板讲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唏嘘:“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有没有如愿去美国。”
&esp;&esp;……
&esp;&esp;废品回收站的走访笔录全部整理完毕,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是警署同僚打来的。
&esp;&esp;“ada,复康中心的罗主管刚才来电。他说安全集训的考核提前结束,他昨晚回中心,听同事说起警方上门找他,就照着你留下的名片电话回拨。只是已经十点多了,电话没能接通。”
&esp;&esp;黎珩开口解释:“我留的不是值班中心的专线,可能正好漏接来电。”
&esp;&esp;昨晚姐弟俩留在警署加班,对照罗主管说的时间推算,那通电话打来时,两人已经动身前往元朗公共屋邨走访,因此没能及时接到。
&esp;&esp;此时,他们不再耽搁,直接驱车前往特殊孩童复康中心。
&esp;&esp;后勤主管罗平昌将两位请进会客室,聊起中心职工廖家明。
&esp;&esp;“廖家明在我们这里做了整整十年,分配给他的工作,他从来不会拖沓,手艺很好。勤恳能干是真的,只是他为人孤僻内向,整天闷着不怎么说话,一向独来独往。”罗主管说道,“我平时管他的日常工作,要说他的私事,实在帮不上你们的忙。”
&esp;&esp;沈之澄说道:“和他同住一间宿舍的职工反映,廖家明性格急躁,容易发脾气。”
&esp;&esp;“我倒不觉得他暴躁,最多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只是我平时和他私下接触不多,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罗主管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一沓住宿安排登记表,“平时住宿的事情都是由我统一安排。当时他宿舍的阿文提出要换宿舍,但是那段时间床位紧张,我只能劝他再忍一忍。那阵子,我还特地单独找廖家明谈话,提醒他宿舍毕竟属于公共区域,和室友之间要互相包容,好好相处。”
&esp;&esp;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当时还和同事开玩笑,平时照料特殊孩子已经够费心的,想不到连职工之间的情绪矛盾,都要由我来负责调节。”
&esp;&esp;“那段时间,每次在食堂碰见阿文,他都要提一提换宿舍的事。我正在想怎么调整宿舍安排,谁知道没隔多久,廖家明突然来我办公室,递来了辞职信。”
&esp;&esp;“你知道他为什么提出辞职吗?”
&esp;&esp;“他没有解释辞职的原因。我挽留过他,不过他态度坚决,非要离开我们中心。”
&esp;&esp;黎珩抬眼追问:“你当时有没有问他离职后的打算?”
&esp;&esp;“我确实问过,但是他没说话,半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罗主管回忆道,“我感觉,他当时像遇到什么难处,整个人都不对劲。不过这毕竟是职工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esp;&esp;沈之澄停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出声问道:“我们专程过来,主要是想了解廖家明和一名叫杨羽清的孩子之间的往来情况。”
&esp;&esp;听到这个名字,罗主管神色惋惜。
&esp;&esp;“我知道,职工跟我提过,你们在查十几年前杨羽清坠楼的案子,那个孩子太可惜了。”罗主管说道,“说起他们的往来,我倒是记起一件事。”
&esp;&esp;罗主管陷入回忆。
&esp;&esp;那时廖家明才刚入职没多久,复康中心占地广,教学楼栋之间的通道七拐八绕,廖家明还不熟悉路,在里面来回绕圈,怎么都找不到活动室。是杨羽清走在他前面,默默带着他走。
&esp;&esp;“现在想起来,那一幕很特别。一大一小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交谈,也不对视,就这样安安静静走在长廊。到了活动室,廖家明甚至没和小女孩说一声谢谢。”罗主管停顿片刻,又接着往下说,“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交集。不过,后来上绘画课,杨羽清给廖家明画了一幅人像。”
&esp;&esp;“外人总以为自闭症孩童眼神空洞,对外界没有感知。其实不是的,这些孩子们心里藏着属于自己完整干净的小世界,只是他们在情绪输出上存在障碍,很难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
&esp;&esp;“杨羽清意外走了之后,中心不少同事自发约好,去灵堂送孩子最后一程。我当时也问过廖家明,要不要跟大家一起过去。”罗主管的语气变得复杂,“他直接说不去。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冷漠,不过我不好多说什么。”
&esp;&esp;黎珩转头望向会客室墙面上斑斓的儿童画作,问道:“当年杨羽清画给廖家明那幅人像,现在还留着吗?”
&esp;&esp;罗主管摇了摇头:“十几年过去,早就找不到了,只是很普通的彩铅画而已。”
&esp;&esp;……
&esp;&esp;一众警员在外奔波了整整一天,傍晚回到警署。
&esp;&esp;会议室桌上摊满最新的走访笔录。
&esp;&esp;潘立勤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几份口供记录。
&esp;&esp;“杜静云学生时代对廖家明有好感,她和其他人立场不一样,评价难免主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