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饮鸩止渴的法子,并非没有。
&esp;&esp;就在手边,一份空白的晋钞发行令静静地躺在那里。
&esp;&esp;笔架上,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尖悬停,一滴墨汁在毫尖凝聚、饱满、颤抖,仿佛随时要坠落,砸在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空白处。
&esp;&esp;印下去?
&esp;&esp;只需一个签名,一百四十三万的纸钞便能汹涌而出,暂时堵住眼前的窟窿。
&esp;&esp;但这无异于沸汤止渴!墨汁滴落之处,便是来年物价腾贵如烈马脱缰、民怨沸腾似火山喷发的。
&esp;&esp;他仿佛已经看到饥民抢粮的骚乱,商铺倒闭的凄凉,晋钞如同废纸般在风中飘散的惨景。
&esp;&esp;阎长官猛地闭上了眼,手指用力捏紧了突突直跳的眉心,仿佛要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挤出脑海。
&esp;&esp;就在这片深不见底的财政泥潭里,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芒,顽强地透了出来——是那份来自东南方向、封皮略显粗糙的《长治县五年发展规划纲要》。
&esp;&esp;林永年恭敬递上这份计划书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esp;&esp;那厚实的纸页里,似乎能嗅到一股不同于太原官场陈腐气息的、蓬勃的生气:规划图上笔直清晰的工厂地基线条,开垦出的、泛着油亮黑光的层层梯田,疏通后奔涌着清冽活水的沟渠。
&esp;&esp;还有,那批即将从青岛拆卸启运的德国工厂设备!蓝图上的墨迹,都带着一种实干的热度。
&esp;&esp;他两次亲临长治。
&esp;&esp;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带着考察的深意。
&esp;&esp;那扑面而来的感觉,绝非太原这暮气沉沉的省城可比。
&esp;&esp;那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的、粗粝而旺盛的活力。
&esp;&esp;田间地头,工坊工地,人们脸上有汗,眼中有光,动作麻利,目标明确。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推诿扯皮,只有埋头苦干的劲头,清晰可感,灼热烫人。
&esp;&esp;“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如同风中游丝,几不可闻地从阎长官紧抿的唇边逸出。
&esp;&esp;他缓缓地、深深地靠向高背椅宽大而冰凉的椅背,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esp;&esp;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缓缓扫过眼前这班噤若寒蝉、束手无策的属员。
&esp;&esp;他们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无力。
&esp;&esp;最终,他的视线仿佛拥有了穿透力,越过了督军府厚重冰冷的青砖墙壁,越过灰蒙蒙的太原城,落到了晋东南那片层峦叠嶂之中——长治,那片在绝望泥沼里倔强地闪烁着希望微光的土地。
&esp;&esp;他重新抬起眼,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厅堂。
&esp;&esp;“此事,”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态度,“暂且搁置。”
&esp;&esp;“督座!”财政厅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声音都变了调,“军饷!拖欠已近两月!各师主官函电一日数催,言辞一日厉过一日!下面士卒已有怨言!这窟窿它等不得啊!”
&esp;&esp;“窟窿就在那里,跑不了。”
&esp;&esp;阎长官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直刺厅长眼底,“印钞?那是沸汤止渴!今日饮下去,图一时之快,明年今日,你我,连同这太原城,怕是要坐在喷发的火山口上,等着收尸!”
&esp;&esp;他语气森然,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预兆。
&esp;&esp;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落在那份《长治县五年发展规划纲要》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轻轻一叩。
&esp;&esp;“笃。”
&esp;&esp;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esp;&esp;“长治……”他缓缓念出这两个字,语调沉凝,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esp;&esp;林永年沉稳而锐气的面容,长治城外初具规模的工坊地基,新垦梯田上茁壮的青苗,青龙涧引来的汩汩清流!那里有看得见的、能生钱的活水,有开垦出的、能产粮的沃土。更重要的是,那里有能点石成金、能把纸上蓝图变成脚下实路的人!
&esp;&esp;“等本督从长治回来。”阎长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重重楔入每个人的耳膜,“再做区处。”
&esp;&esp;他下了决断。
&esp;&esp;目光沉沉地,再次扫过那份令人绝望的财政报告,又落回那份承载着唯一希望的《纲要》,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穿透迷雾,看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esp;&esp;这暂且搁置的四个字,这暂停印钞的决策,无异于一场惊天豪赌。
&esp;&esp;赌注,是他阎锡山的身家性命,是整个山西的安危!
&esp;&esp;赌的,是长治那尚未完全兑现的潜力,是那些冰冷钢铁机器运抵后能带来的、足以撬动死局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