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白俄的军官家属?跟平民一起走,别单独安排。对,一样待遇,不分等级。”
&esp;&esp;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sp;&esp;只闭了三秒,电话又响了。
&esp;&esp;他睁开眼,抓起听筒。
&esp;&esp;“满洲里调度室……”
&esp;&esp;-----------------
&esp;&esp;下午六时,满洲里火车站,一号站台。
&esp;&esp;一列军列缓缓停靠。
&esp;&esp;车门打开,第一个被抬下来的,是一副担架。
&esp;&esp;担架上的人裹着脏污的军毯,只露出一张脸。
&esp;&esp;那张脸呈灰白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开裂。
&esp;&esp;他的鼻子已重度冻伤。
&esp;&esp;担架从值岗的武警士兵面前经过时,那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esp;&esp;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esp;&esp;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esp;&esp;担架一具接一具被抬下来。有的缺了胳膊,断口处裹着浸透血迹的绷带。
&esp;&esp;有的双腿没了,裤腿空荡荡地垂着。
&esp;&esp;有的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两个黑洞般的眼眶。
&esp;&esp;有的不停地呻吟,有的毫无声息,有的在担架上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esp;&esp;一个年轻的日本兵被人扶着走下火车。
&esp;&esp;他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变成黑褐色。
&esp;&esp;他的右腿拖着走,每一步都艰难。
&esp;&esp;走到站台上时,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esp;&esp;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黄绿色的胆汁。
&esp;&esp;旁边的工作人员想扶他,他摆摆手,继续吐,吐到整个人瘫软下去,被人架到旁边坐下。
&esp;&esp;另一个士兵被两个人架着,他的双脚用破布包着,但布已经和肉冻在一起,走一步,就留下一摊黄水。
&esp;&esp;那是冻伤后溃烂流出的脓液。
&esp;&esp;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esp;&esp;担架上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野兽的嚎叫,有的像婴儿的呜咽。
&esp;&esp;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忍不住捂住鼻子,但很快又放下,继续工作。
&esp;&esp;站台一侧,临时搭起的医疗棚里,医生们正在紧急处理最危重的伤员。
&esp;&esp;一个中国医生蹲在担架旁,查看一个士兵的腿。那腿肿得比正常粗一倍,皮肤发黑发紫,用手一按,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坑,久久弹不回来。
&esp;&esp;“坏疽。”医生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得截。马上送手术车。”
&esp;&esp;那士兵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esp;&esp;医生俯下身去听。
&esp;&esp;那士兵说的是日语。医生听不懂。但旁边的翻译听懂了。
&esp;&esp;翻译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他说,谢谢。”
&esp;&esp;站台上,几个日本军官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们是来接人的,数着那些从西伯利亚撤回来的同胞。但他们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esp;&esp;因为担架太多,说明前线的情况不容乐观。
&esp;&esp;旁边另一条铁轨上,一节节敞篷平板车停在那里。
&esp;&esp;上面堆着的东西用油布盖着,是成箱成箱的武器与弹药。
&esp;&esp;一个日本军官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油布,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esp;&esp;这些武器,不会再属于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