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半遮掩在窗户纸下面,那双黑沉到有些暗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眼神狠厉。
梁昇吓得心脏都不跳了,莽勇天性却占了上风,惊恐大喝着扑过去,抽出旁边的长剑将那窗户削得稀烂。
那张脸却像是他的幻觉一般消失,再也不见了。
梁昇吓得不轻,扔了剑爬回床上,蒙着被子把自己卷成蚕蛹,不停哆嗦着,直到赵熙下课了回到校舍才敢出声下床。
他先与赵熙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二人鼓起勇气朝窗户那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地方一如往常,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茶杯。
如何能站人?
二人没忘记自己修士的身份,掐了剑诀发现附近确实有过阴气残留,这才实锤。
“我平生从未惹过什么孤魂野鬼,怎么会这样……”
他临出门时习惯性往枕头下摸了一把,发现上次从墨岚这里取得的“跑路费”也不见了,不知是被那鬼魂偷走的,还是被周围校舍手脚不干净的人搜刮的。
梁昇觉得是前者,他早晨最后一个出门,确认银子还在,今日是剑修道院与其他剑宗的交流课,根本不会有弟子在此期间提前回校舍偷鸡摸狗!
梁昇面无血色,拼命遏止自己不去想那双阴寒诡谲的眼睛。
墨岚听完,将手中茶盏搁下,微不可查地呼了一气。
“等着。”
他起身走向书桌,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沾了墨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随后将符咒朝内对折,递给梁昇,嘱咐道:“切忌不能看里头的内容,回去后将有字那一面朝内贴在床头,准时入睡。”
梁昇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方才颤着指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符咒,红着眼睛问:“真的会有用么?苍天啊,我从没想过会在苍陵山里见鬼……”
墨岚拍拍他的肩膀当做安抚,又重复一遍:“任何人不能看符咒内容,否则就无效了。”
赵熙带着感恩戴德的梁昇走了-
夜间,墨岚把床幔扯得严严实实,端着瘦高的烛台钻进床幔,靠在床榻深处看话本。
已经到他平日睡觉的时辰,墨岚却不急,他时不时看一眼香篆,像是再等什么人。
丑时初,他身旁的蜡烛见了底,火光渐息。
墨岚放下看了一半的话本,挥袖间一根崭新的蜡烛站在烛台上,燃起明光。
床榻里却多了个不速之客。
何烬老实乖顺地跪在他旁边,声音闷闷地:“……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在等我吗?”
墨岚冷笑一声:“你说呢?”
说罢伸出手,摊在他面前。
何烬叹了气,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放到他手心。
那是一张有些皱的黄符,正面用朱笔赫然写了个“滚”字。
墨岚把符咒凑到火前烧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很闲吗。”
何烬点头默认,墨岚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原以为墨岚会很生气地谴责,给他几巴掌,捅他几刀,再让他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谁料墨岚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一会,轻描淡写道:“别再去招惹他们。”
何烬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这件事,墨岚是心有余悸的。
他没有忘记,从前在天机城,他被派去十方海刺杀玄正大长老,被暗算失败而返,受了不轻的伤势。
墨端让他去跪了半日的祠堂。
短短半日,玄正的尸身就从十方海千里迢迢回到墨家众目睽睽的校场,死状凄惨,死不瞑目。
墨岚至今忘不了他尸身上那些惨绝人寰的痕迹伤势,还有那时鼻端一闪而过的惑心兰香气。
他早已认定此事就是何烬做的。
只有何烬,无故消失半日,转头带着一身的风霜潜进祠堂与他纠缠。
玄正长老不过是捅了他一剑,何烬便让他死成这个样子。墨岚有些后怕,梁昇等人只是与他小有交集,便遭何烬恐吓。若是再……
他面上反应平淡,心里却凉透了。
何烬是要让他身边空无一人,只能站下他这只恶鬼吗?
如若是真的,墨岚竟然找不到方法反抗。
他连自己的本命符都要不回来,拒绝不了何烬的死缠烂打,也无法阻止他对自己身边的友人下手。
多么无能。
何烬看出了他心情低落,膝行上前捉住他的手:“生我的气吗?要打要骂,我去取断月来,你捅我两刀。”
墨岚何尝不想,可他累了。
他闭上眼,颓败地叹气:“没有下次了。”
何烬对着他这样的反应,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忙不迭地解释:“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吓吓他。他对你图谋不轨,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