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答应我和好了……司命,司命你让他回来吧,我再也不会与他成亲了。”
扶澜咬破了唇,眼尾还挂着泪痕,司命一向是见不得他哭的,但不知为何,在秦琉一事上总是这样强硬。
“潮崖与灯河同望一轮明月,既然俱在黄泉,相隔虽远,总会有见面的那天。”
司命顿了顿:“但绝不是现在。”
扶澜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秦琉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没有得罪小仙,恐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配侍奉殿下吧。”
扶澜不再说话了,似乎是知道司命不可能松口。
他心里安慰自己,司命不让秦琉回来,他就辛苦一点,去潮崖找秦琉就行了。
来回的传送阵,很快就能弄好,就像他整日流连惑心兰花谷那样……
司命看穿了扶澜内心所想,他下定了决心,做出十足冷酷的姿态,转过身背对扶澜。
“殿下别再想着去北河界,天裂渐重,北河界已经暂时封锁与灯河的出口了。”
黄泉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天道沉睡致使结界出现裂痕,竟然会严重到直接封锁黄泉过客进入轮回的道路。
“……天裂,让我去补就好了,我能补好。”
司命摇摇头:“我与仙域已经商定好了,此行想留下来的便先从北河界基层做起,这件事交由他们处理。”
一切都刚刚好,他与秦琉成了一对被命运拆散的“苦鸳鸯”。
司命心意无法转圜,扶澜终究没说话,转身回了床榻,一睡不起-
千万里之外,风声呼啸犹如鬼哭狼嚎的潮崖边境。
秦琉回到了他去灯河之前所栖息的洞穴,里头的阴气还没散掉,却早已被些胆大包天的小鬼占去了。
秦琉自去到扶澜身边后便不再是动辄打杀的性子了,那群开了智的小鬼却没少听说他煞神的大名,远远瞧见他身上滔天的鬼气,不用秦琉出手,便一窝蜂地滚出了洞府。
尽管如此,秦琉嫌他们身上的浊气脏臭,干脆舍了现成的,在潮崖另一端,受风露侵蚀最重的那一面新辟了一座。
他不是来这里享福的。
下榻第一天,秦琉将整个潮崖翻了一遍,直到第二日晚间,才在最靠近那道扶澜亲手修补过的天裂最近之处找到了那种他只见过寥寥几次的珍贵花朵。
峰顶那朵花,比之前日他在灯河神宫里拿到的那盆更具野性,花瓣没有琉璃盆中那朵被精心栽培修剪过的完美,边缘还挂着晨露在寒天下凝结的霜痕。
秦琉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伸手折下,像司命吩咐的那样,将这朵花带去北河界仙官们驻扎的宫殿,由人精心调养,呈上扶澜案头。
他甚至在离开灯河之后,便掐断了与司命的传音咒。
这是恶鬼游荡黄泉多年,作出的最清醒的一个选择。
秦琉生生从心上,身上,灵魂上,狠狠剜去早已属于扶澜的那一部分,拖着伤残的病体回了潮崖。
他不打算再回去了,如临别前司命所言,若是无法理清,干脆快刀斩乱麻。
斩断他的情痴,斩断扶澜的假爱。
这是岌岌可危的玲珑心面前,最好的选择。
秦琉回到了他该待的地方,在荒芜的潮崖清洗身上滔天的罪业。
不求能入轮回,只求能替灯河里不谙世事的上神殿下镇着这素不太平的边蛮。
守着潮崖,守着北河界,守着心上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天裂,日夜为扶澜祈福颂念。
直到黄泉消弭的那一天。
秦琉永远不希望有这一天。
……
风吹雨打,秦琉在这端风餐露宿,灯河神宫中的扶澜,也并未在他听不见的祝福声中得到真正宁静的生活。
仙域不少人都选择留在黄泉接受司命差遣,正是理事繁忙的时候,因此没有人注意到自盛典之后就再未现身的扶澜上神。
扶澜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
在寝殿里睡了两天,房中秦琉残留的阴气淡了,他便踏入床榻后头的阵法,去到忘川花谷。
成亲第二日他们便离开了这里,再没回来过。
成亲的“喜堂”不知何时被翻涌的忘川冲垮了,这里每日都会有一两日涨潮,常卷去临岸土坯砂石。
那里现在干干净净,连一片残存的红蜡都没留下。
扶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他扯掉花海中那张脏兮兮的“婚床”,将它扔进忘川,随波逐流。
黄泉地府的阴土将花谷里那些娇艳的惑心兰滋养得很好,花海比扶澜离开时更盛几分,不知不觉间,他坐在花海中掐弄花瓣,紫色枝叶流了满手。
却再也没有一只寡言温柔的恶鬼,用帕子为他轻轻擦拭。
花汁在手上凝固,干涸,扶澜由只好借着忘川水清洗。
夜风拂过他凌乱的头发,没有人为他挽起。
扶澜蹲在忘川之畔,凝视着川流中不断被白浪打碎的,自己的容颜。
那张苍白清瘦的脸被不断打碎又重组,不如他在秦琉眼中看到的那样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