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商语安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只看到鲜血如同破裂的水袋从青年口中溢出,溅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溅到纯白的墙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梁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软软地向前倒去,砸在桌面上。瞳孔散开来,那双眼睛很快地就失去了神采,却仍死死盯着他不放。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指令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但商语安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浓重得令人作呕,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他的喉咙。
他无助地蹲下身,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再也抑制不住崩溃的情绪,浑身颤抖着。抱着头捂住耳朵,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为什么要对着我说。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成了什么?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揽入怀中。
“别看。商语安。别看。”钟昀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商语安的视线,隔绝了血腥和混乱。“不是你的错,冷静。不是你的错。”
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将几乎要溺毙在恐惧和混乱中的商语安暂时拉回了现实。
“调整呼吸。”钟昀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吸气——”
商语安下意识地、艰难地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空气涌入肺腑。
嘈杂声渐渐重新涌入他的耳朵。
钟昀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说……”商语安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语调,“他喊我……”
“我听到了。”钟昀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有些惊恐地望向钟昀,却看见对方的眼光锐利,直直地盯着他,清晰地、坚定地和他说:
“商语安,不要上当,不要掉进他的陷阱。你不是他。永远都不是。”
在钟昀坚定的目光和手掌的温度中,商语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恐慌感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几乎要瘫软的脊背。
情绪崩溃过后,迟到的眼泪决堤而出,他用手背去抹,却怎么也止不住。
干脆任凭涕泗横流。打湿了手背和地面,打湿了钟昀胸前的布料。
……
早在钟昀发现梁进不对劲时便通知了崔峻。
但等到他带着医护冲进审讯室时,一切抢救措施在这种程度的出血量面前已经成了徒劳。医护停下手上的动作,摇了摇头,宣告了梁进的死亡。
崔峻沉默地一拳锤在墙上。
“保存证据,通知法医吧。”
钟昀沉声吩咐道。
即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常,但钟昀的脸色相当难看,垂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崔峻没动。
钟昀又接着说:“我会亲自和项指导坦诚。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们……”
“如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把你拉下台,那他确实做到了。”崔峻盯着他的眼睛,“钟昀,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后果。”甩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昀只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去追。
他扶着墙根慢慢蹲下来,先是低低地笑出声来,接着愈发癫狂。
灯光在他身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长长的影子又照在商语安的身上。
商语安偏过头看向梁进安详的脸庞。
在那一瞬间将他淹没的情绪,凝固在那张还显得稚嫩的年轻人脸上。
狐狸一样上扬的眼半眯着,琥珀色的瞳孔早已失去光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医护为逝者盖上白布,抬着遗体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看着梁进的遗体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拉起钟昀的手。
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