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推开门。没上锁。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正房三间砖瓦房,旁边带个搭了石棉瓦的厨房。
墙根底下长着厚厚的青苔,被雪盖了一半。院子角落里倒扣着一个缺了角的老水缸。
正中间。是一棵比成人腰还粗的老枣树。
树干皲裂,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知禾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青石板有些滑,她站定。看着那棵老枣树。
这不是红星大队那个随时会被极品一家抢走的破土房。也不是临租屋那个连转身都困难,四面漏风的暂住地。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授。随儿子去南方了。”顾砚之走到水缸边,用脚踢了一下缸底,出沉闷的回响。“他说院子里的东西随便用。墙皮掉的地方,可以自己和泥抹一下。”
他转头看向沈知禾,眼底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如果想,可以在墙角画个小鸡窝。”
沈知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
“顾公安。”沈知禾看着他,“你现在学会挖苦人了。”
顾砚之没接话。他走回到她面前。
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把带着红绳的黄铜钥匙。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抓起沈知禾冻得有些红的左手。把钥匙塞进她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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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的凉意贴着手心。但因为他刚才握在手里,还带着一点体温。
“房东说可以先搬进来。落户和租约的手续,后面慢慢补。”顾砚之看着她握紧钥匙的手。
沈知禾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齿深深压进肉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温娆。温娆已经在规划那间西屋放什么东西了。
她又抬头,看着头顶那棵在风里挺立的老枣树。
这是第一根钉子。
沈知禾把钥匙揣进兜里。挨着那枚灰色的旧纽扣。
“明天搬家。”她看向顾砚之。眼神亮得吓人。“在这扎根,赵德安就算想跑,也跑不出我的院子了。”顾砚之的目光在夜色里停了一瞬。他没接话,只把公文包的金属搭扣按死。咔哒。
“明天早上七点。”他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里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我从局里借个偏三轮过来。东西不多,但省城最近街面上查盲流查得严,没落户前,坐局里的车没人盘问。”
他说完,大步迈出了院门。
第二天,天没亮。
临租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灯芯冒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熄了。
沈知禾没带几样东西。
几个用化肥袋子装起来的旧衣服,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那盆好不容易长出第三片新叶的薄荷,被她用几层破报纸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最沉的,是那个装满了红星服务社底单和省城查访记录的灰皮本。
温娆把那张塌了个坑的木板床上的烂被子卷成一卷,用麻绳死死勒住。她脚下生风,连踢带踹地把屋角的垃圾扫成一堆。
“终于不用在这破漏风洞里憋着了。”温娆把半截木棍插进铺盖卷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偏三轮突突突的引擎声在巷子口响起。
搬家极其简单。
顾砚之穿着件灰色的翻领毛衣,外面套着局里的棉袄。他没让人帮忙,单手就把温娆那个沉甸甸的铺盖卷拎起来,扔进了三轮车的车斗里。砰。车身猛地一沉。
二十分钟后。老城区的黑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是白天的光景。
没了昨晚夜色的遮掩,这院子的破败清清楚楚地亮了出来。
正房的窗户纸烂成了网兜,西厢房的台阶缺了两个角。院当间那棵老枣树,树皮开裂得像龙鳞,地上落满了枯黄的碎叶和死虫子壳。
但在沈知禾眼里,这都不是破败。这是底盘。
“这水缸得刷。”温娆一眼盯上了那个倒扣在墙角的破水缸。她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缸沿上。缸底出沉闷的回响。“里头的绿毛都长了一指厚。”
“后院有口井。”顾砚之把化肥袋子拎进正屋,指了指西墙根。“我去打水。”
半小时后,院子里全是水声。
井水刚打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气。沈知禾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她拿着个丝瓜瓤,蹲在水缸边上,就着顾砚之提过来的水,用力往下刮缸壁上的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