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煤渣地上划出一条一米多长的白印子,带起一阵呛人的灰。
“谁他娘的说我算个屁!”黄素琴单脚支地,胸口剧烈起伏。她今天穿了件极其扎眼的藏青色确良罩甲,头上还出了汗。
她连车都没停稳,直接从罩甲兜里拽出一个被黄牛皮纸套着的文件袋。
许卫东皱了下眉。“黄素琴,你少在这撒泼。我这是按规矩办事。她们这服务社没备案,就是非法集会!”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规矩!”黄素琴大步跨过去,一把扯开牛皮纸袋的封口线。嗤啦。
她抽出两张折叠整齐、带着新鲜油墨味的纸。
一张白底。一张泛黄。上面全都端端正正地扣着核桃大小的鲜红印章。
黄素琴直接把那两张纸拍在许卫东胸口上。拍得极重。啪!
许卫东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
上面那张,红星县妇女联合会特批红头文件。
下面那张,省城北区卫生局特约监督点挂牌许可。
两张纸,两方红印。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红得刺眼。
“看清楚上面的字!”黄素琴手指点在那些铅字上,指甲边缘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糊糊,“县妇联委托沈知禾同志在省城设立驻城妇女互助联络点。区卫生局批复,因医疗纠纷频,特设民间信息收集窗口。这地方,现在不归你机械厂后勤管了!这是市里挂了号的!”
许卫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红印。手指在纸边上哆嗦。
他昨天才向周正清那边打过包票,说今天一早就把这几个人扫地出门。可谁能想到,就一晚上的功夫,黄素琴居然搞来了两张跨部门的护身符。
在这个年代,红头文件就是压死人的大山。谁敢跟带红章的纸过不去?
“这……这不可能。卫生局怎么会批这个……”许卫东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怎么不会?”一直没出声的沈知禾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许卫东。
她盯着许卫东的眼睛。“马建业倒了。新药房主任罗海萍把烂账交了上去。卫生局正愁找不到借口往下深查医药系统的腐败。我们这个窗口,就是他们白捡的眼睛。”
沈知禾声音极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许主管。你今天非要封这个门。”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是不是想替昨天在这补助表的赵德安,捂住什么东西?”
许卫东脸唰地白了。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
他像拿了烫手山芋一样,把那两张纸猛地塞回黄素琴手里。“算……算你们有本事。”
他转身冲那两个保卫科干事吼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走!”
许卫东走得极快。连地上那根铁链子都没敢捡。
黄素琴把文件仔细折好,装回牛皮纸袋里。她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一大早跑了四个部门。腿都快溜细了。”黄素琴骂骂咧咧,转头看着沈知禾,“你昨天半夜非逼着我去弄这东西,还真派上用场了。”
沈知禾没笑。她转过身。看着传达室那扇终于彻底属于她们的铁皮门。
“有了这两张纸。”沈知禾伸手推开门,“这扇门,赵德安就算带公安来,也得在外面敲门。”
门轴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里面的霉味混合着早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温娆拎着棍子走进去。脚底踩到了一团黑乎乎的煤渣。
沈知禾跟着走进去。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那张缺了一条腿的长条桌还孤零零地靠在墙边。
“他今天没敢来。”温娆用棍子挑开窗户上残存的蜘蛛网,看了一眼外面空旷的场地,“赵德安那个孙子。昨天被你拿登记册砸了桌子,今天连那张折叠铁桌都没敢往外搬。”
“他不是不敢来。”沈知禾走到长条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还是有灰。
“他是现,他在下面福利拉拢人心这招废了。”沈知禾看着手指上的灰印。“原件他不收了,下一步,他一定会在上头想办法直接销毁那些带问题的存根。”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罗海萍推着那辆黑色大飞鸽。车把上挂着个铁皮水桶。水桶里装着一块极其粗糙的抹布。
她支好车。提着水桶走进来。
水桶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水花溅在沈知禾的旧棉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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