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这是在做什么?
“沈娘子,你别怕,有何冤屈只管道来。”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苏某虽出自寒门,却也忝列都察院言官一职,就是皇亲国戚也敢直言正谏。何况今日有世子在侧,你只管说实话,苏某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会替你讨个公道……”
“婢子不敢欺瞒世子爷和苏御史。”刺儿抬眸,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侧妃娘娘平日里待婢子宽厚,是婢子犯下大错,惹怒娘娘。还请世子爷和苏御史明察,莫要误会了娘娘的一片慈心。”
柳汀月终于踏实下来。
她原本做好了被揭穿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如何反咬一口,借机脱罪。
万万没想到,沈刺儿会替她说话,直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苏御史听明白了吗?”柳汀月挺直腰杆,冷冷一笑,“本侧妃怎么管教下人,就不劳你一个区区御史费心了。若无事,请回吧。佛门清净地,别扰了菩萨。”
苏衡喉间一噎,到了嘴边的诘问又尽数咽回了腹中。
方才刺儿悄然摇头的小动作,清晰落在眼底,他不得不压下满腔义愤。
“既然如此,苏某便不打扰侧妃礼佛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扫过刺儿。
她恭恭敬敬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从前卫氏昭昭的半分影子。那个明媚张扬、敢说“天下男子唯谢珩之可配我”的卫家小娘子,那个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他的袖子喊苏衡哥哥的小昭昭——和眼前这个可怜的侍婢,哪有半分相似?
此事定有蹊跷。
苏衡心头沉得厉害。
他大步迈出门去,经过谢沉身侧,堪堪顿住脚步,拱了拱手,低声道:“世子,苏某先行一步,在外头等您。”
谢沉没应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走。
静室一片沉寂。
柳汀月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莫名地绷紧了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欠了欠身:“世子……”
谢沉抬眸看她。
就一眼。
柳汀月的话便堵在了嗓子眼里,往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谢沉问:“侧妃今日,来报恩寺做什么?”
柳汀月心头没由来的一慌。
谢沉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冷峭清寒,不染半分暖意,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寒潭。不怒,不威,只是平静地盯过来,就教她无端生出一股被剥开了骨头晾在日光下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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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就是这般,没见身上有过孩子气,也从不曾见他眼里装进过谁,这是要替一个小婢出头?
柳汀月下意识屈了屈膝。
“世子,婉宁婚事受挫,见天儿要死要活,妾身也是一时心急,来寺院焚香祈福,替她求平安顺遂。”
“嗯。”谢沉轻轻应了一声。
他不追问,不驳斥,只是往静室里走了两步,目光在佛像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柳汀月身上。
“礼佛是好事。”他收回目光,负手而立,“只是因果不空,佛不纳恶。你求什么,菩萨可都看着。”
柳汀月的脸色白了一层。
谢沉在敲打她。
“是妾身一时糊涂,往后断不会再犯。”
谢沉不再看她,目光落在那尊博山炉上,凝视片刻,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这香,是侧妃惯用的?”
柳汀月心头咯噔一跳,面不改色。
“报恩寺的香,都是寺里供的。世子若觉不妥,妾身这便让寺里来换……”
谢沉没接话。
他伸出手,指尖在炉盖上方悬了一息,没有碰触,只是感受了一下那氤氲而上的热气。然后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腹。
“倒也不必换。”他说,“侧妃用得惯,就留着用。”
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动作慢条斯理,一丝不苟,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经过刺儿身侧时,他步子没有停。
背影落在日光里,白衣被风掀了一角,像一柄收了鞘的长刀,走得从容,也走得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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