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没再斥责。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去。
拐杖点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的骨头……
刺儿目送那道背影离去,许久没有动弹。直到风把她裙摆吹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襟,往正房走去。
柳汀月正在用早膳。一碗碧粳粥,两碟小菜,配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见她进来,柳汀月抬了抬筷子示意她坐。
“今儿来得倒早。”柳汀月语气淡淡的,眼底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舒坦,“昨儿个宫里送来的橘子不错,甜得很,你也尝尝。”
刺儿应声上前,净了手,在矮几边坐下,拣了一只金黄的橘子,不紧不慢地剥起来。
她将橘络剔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摆在白瓷碟里,整整齐齐,却不吃一个,全给柳汀月备着。
柳汀月很是满意她的恭顺。
“你这手巧得很。剥个橘子都跟绣花似的。”
“婢子粗笨,也就这点伺候人的本事。”
柳汀月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年头,肯耐着性子伺候主子的,不多了。那些个丫头,一个个毛毛躁躁的,都想着往高处飞,脚底下还没站稳呢,心就飘了。”
刺儿垂着眼,没有邀功,只把又一瓣橘子递了过去。
“阿桃说娘娘找我,不知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要紧事。”柳汀月眉头轻轻一拧,“蔡嬷嬷去了,本侧妃这心里空落落的,身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烦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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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若不嫌弃,婢子往后多来陪娘娘说话。”刺儿说着,替她把落在膝头的帕子拢了拢,动作轻柔,“娘娘要保重身子,这里里外外还指着您呢。”
柳汀月拈起一瓣金橘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这正妃之位,我盼了二十年,到底还要盼多久?”
刺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柳汀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有些空:“我跟了王爷二十年,也伺候了他二十年。可他看我的眼神,跟看那些花瓶摆件有什么两样?用得着的时候,拿过来摆着,用不着,便搁在角落里落灰。”
刺儿轻声道:“娘娘多心了。王爷若不在意娘娘,怎会把高氏的死轻轻放下?娘娘的好,王爷心里是有数的。”
“他心里只有他的权势地位,他那劳什子的龙骨图谶。我算什么?”柳汀月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他连个正妃的名头都舍不得给我。二十年了,我连个名分都还没挣全呢。”
这话说得重了,却也是真心话。
可越是这种掏心掏肺的时刻,越是不能大意。
刺儿拿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开口:“婢子不懂朝堂大事,但婢子晓得一个理儿。男人在外头再威风,回了屋也就图个舒坦。娘娘能让王爷舒坦,旁人不能,那王爷就离不得您。”
不痛不痒,却熨帖。
最合柳汀月的意。
她舒了口气,靠向引枕,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过往——年轻时如何在柳家受气,如何费尽心机嫁给谢平章,如何在深宅里步步为营,字字句句都是藏在光鲜背后的不安。
刺儿安静听着,不多问,不多言。
偶尔递一瓣橘子,偶尔换一盏热茶,姿态恰到好处。
正说着,玫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轻轻搁在桌上。
“娘娘,崔姑姑送账册过来了。”
柳汀月眉头微蹙,“让她进来吧。”
崔氏掀帘而入,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一进门先给柳汀月请了安,又趁着柳汀月低头翻账册的间隙,朝刺儿递了个眼色,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好些日子不见,在世子院可还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