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府试期间发生了三桩人命案子,但有关科举阅卷一事官府却是一点也没有耽误。
四月中下旬,经过考官精挑细选,终于挑选出了三十名学子。
这日清晨,谢易与谢老九正在灶间吃朝食。朝食是在街上买的炸糖糕配甜豆浆,虽然热量爆炸但是无敌好吃。若非担心吃坏肚子,谢易觉得自己的胃还能再装几个糖糕。
吃饱喝足,父子二人这才出门看榜。
相比县试,府试的规模更大,府衙门口围着看榜的人群也更多。等到父子俩抵达府衙的告示栏,外头已经人山人海,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
谢易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场合,便寻思着要不要等到晚些时候人少了再过来看。就在此时,远处却突然跑来一个衙差。对方一上来就对谢易做了一揖,喜气洋洋道——
“恭喜谢小大仙,本次府试位居第三!”
谢易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将其与脑海中的某个名字对上号。
对方正是明州府衙的衙役张禧,先前进府衙找罗大人时还是他负责引路的。
闻言,谢易随即含笑道谢。谢老九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钱银子给对方权当是报喜的谢礼。不过张禧却死活不肯收,只说是顺嘴带句话的事儿不值当如此颇费。
见对方执意如此,谢老九也不好再强求。谢易见状便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取出一张护身符。
“多谢小张哥报喜,这护身符是我亲手画的,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一听这话,张禧眼睛一亮随即道谢接过。
比起银钱,自然还是谢小大仙的符箓更为难得。
早些时候就听说罗大人在来府城赴任之前曾特意向谢小大仙求过护身符。罗大人连升官都不忘带着它,想来这护身符绝非凡物。只是谢小大仙家住白峤县,若非为了府试也不会来州府,外人想求也求不到更没有门路求。如今对方能够主动相赠,他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欣喜之余,张禧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将护身符妥帖地收好,心中暗暗感慨:谁能想到啊,谢小大仙年纪轻轻不仅驱鬼降妖的本事过人,就连读书的天资也如此之高,初次下场就拿到了府试第三的好成绩。
要知道他如今才不过七岁有余,这样的年岁就获得如此骄人的成绩,难道他真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其实是天上的仙童下凡?
不知张禧心中的胡思乱想,与之道谢寒暄了两句谢易便和谢老九欢欢喜喜地回到了住处。
眼下距离八月的院试还有三个多月,虽然可以先回县城备考,但一来一去太折腾也太浪费时间。于是谢易决定在考完院试之前留在府城。至于谢老九则在府城陪他待两日便回县里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儿子考过了府试距离秀才公只剩下一步之遥,谢老九如何能不激动?是以向来俭省的他这次特意从酒楼里叫了一桌席面为他庆贺。
当然,只靠父子二人肯定是吃不完这么多菜的。于是谢易便叫来了房东以及平日对他多有照顾的邻居。大家伙儿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原本谢易也想请罗大人的,但作为学子请知府大人来家中吃饭多少容易落人口舌于是便就此作罢。反正罗大人也不缺他这餐饭,以后表达感谢的机会多的是。
散席过后,谢易同谢老九打了声招呼,便揣着附着阿水魂魄的纸人出了门。
城南,青石街的谭家。
谭婆婆用布巾仔细擦拭了阿水的牌位。虽然民间多有早幺的孩童不入祖坟不立碑不设牌位的习俗,但到底是骨肉至亲,谭婆婆又如何能舍得如何能忍心。于是便将他的牌位和他的父母一道儿供奉在堂屋。
谭婆婆这一生命苦,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儿子拉拔长大。好不容易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结果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只因儿子在采药的途中不幸坠崖,当时还大着肚子的儿媳妇闻讯激动得提前发作,生下了早产的阿水。生下阿水后没多久,儿媳妇也撒手人寰了。只留下她一个孤寡老妇照料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于是,她又捡起了过去的手艺,重新卖起了酒酿丸子。
就这样一边带着小孙子一边做生意,一天一天的,孙子也终于长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
本以为生活能够平平淡淡的继续这样过下去,却又猝不及防的遭遇了一场晴天霹雳。
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夺走了她身边的最后一个亲人,让她成为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想到这儿,谭婆婆难以抑制内心的苦楚再次悲痛落泪。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但看着奶奶整日以泪洗面的样子,阿水的心里也十分煎熬。他知道,这一切都怪自己贪玩任性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他如今只想让奶奶不要那么难过,哪怕生气地骂他两句也好。
虽然因为谢老九的缘故,谢易从小见惯了生离死别,可即便如此还是看不得这样煽情的场面。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将阿水的魂魄从纸人中释放出来,又往谭婆婆的身上打入了一道灵炁。
“去吧。”
阿水见状,悄然朝着堂屋飘去。
“……奶奶。”
这边哭得正伤心的谭婆婆突然听到了耳旁传来熟悉的呼唤,耸动的肩膀倏地一顿。
她怔愣着,不可思议地回过头,随后便看到了自己已然死去数日的孙子阿水。
他的面容与生前别无二致,身上还穿着下葬时自己为他换的那套新衣裳。只是表情怯怯,像是愧疚又像是担忧。
谭婆婆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所震惊,久久不能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道:“阿水……阿水你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奶奶。我回来看您了。”
阿水低下了头,就像天底下大多数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对不起,都怪我调皮,非要偷溜去西市看大戏。”
说着,眼泪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悔恨、懊恼、歉疚等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尽数爆发了出来。
听到孙子带着哭腔的认错声,谭婆婆也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一把操起手边的鸡毛掸子。见状,阿水下意识的侧身躲避。
然而谭婆婆却没有真的动手,只对着空气哭骂道:“你个小古材!你个讨债鬼!我本做宁啊——”
听到熟悉的责骂,阿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屋外的谢易则是极力抿直了唇角不让自己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