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匠把小英接回了周家庄,安顿在自己家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小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褚德厚和周素梅偶尔会来看望,送些银子和补品。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上个月,小英临产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周木匠请了村里的接生婆来接生。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婴,但是小英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接生婆折腾了大半夜,小英还是死了。
周木匠抱着小英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抱着男婴,去临安城找褚德厚。
“这是你的孩子,你养。”周木匠把男婴塞给褚德厚。
褚德厚接过男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他不想养这个孩子——这是他不光彩的罪证,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他对周木匠说:“这孩子活不长的,你看他这么弱,养不活的。”
周木匠说:“养不活也要养。他是条命。”
褚德厚不说话,抱着男婴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两手空空,说孩子死了。
周木匠冲进去一看,男婴已经没了呼吸,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周木匠疯了。他冲上去掐住褚德厚的脖子,褚德厚拼命挣扎,周素梅在旁边拉架。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褚德厚把周木匠推倒在地,周木匠的后脑勺磕在了桌角上,当场就没了气。
褚德厚和周素梅吓坏了。他们把周木匠的尸体搬回周家庄,伪造成病死的样子,匆匆下了葬。然后又去处理小英的尸体,把她埋在了乱葬岗。
至于那个男婴,褚德厚本来想随便扔掉的,但周素梅死活不肯,说这孩子再怎么说也是她丈夫的骨肉,不能扔。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褚德厚想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把男婴缝进那条黄狗的肚子里。
那条黄狗叫阿黄,是周木匠养的,从小就跟着他,忠心耿耿。周木匠死了之后,阿黄趴在他的坟头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褚德厚趁着夜里没人,把阿黄打晕了,剖开它的肚子,把男婴的尸体塞进去,又用针线缝上。然后他把阿黄埋在周木匠的坟旁边,心想这样就算有人发现,也只会以为狗是殉主死的,不会想到肚子里有东西。
他没想到的是,阿黄没有死透。那一刀没有伤到要害,它只是昏过去了。被埋进土里之后,它醒了过来,但被埋得太深,爬不出来。它在土里挣扎了好几天,直到那个挖坟的黑影把它刨了出来。
“那个挖坟的人是谁?”李大强问。
周素梅擦了擦眼泪:“是城里的一个赌徒,叫马三。他听说狗的肚子里如果有死胎,就能炼成鬼仔,能帮人发横财。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阿黄的肚子里有东西,就去刨坟了。”
李大强让人去抓褚德厚和马三。褚德厚没有跑,他瘫坐在杂货铺里,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马三跑了,但没跑远,在城门口被差役截住了。
李大强把人交给身边的弟兄,自己和谢易去荒骨岗找阿黄。
天已经快黑了,荒骨岗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像一床大被子盖在坟包上。谢易走在前面,在寻踪符的指引下,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荒草丛中找到了阿黄。
它躺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身边放着那个男婴。男婴被一块破布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干草上,像是在睡觉。阿黄侧躺着,头枕在男婴旁边,嘴巴轻轻拱着男婴的身体,像是在叫他醒来。
它看见谢易和李大强,没有叫也没有跑。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求助。
谢易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放在阿黄的头上。阿黄没有躲,它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它快死了。”
谢易有些不忍地别开眼,“它的魂魄一直在撑着这具身体,就是为了把这个孩子带到这里来。”
“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谢易指了指土坑旁边的地面。李大强低头一看,地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爪子刨出来的,笔画粗糙,但依稀可以辨认——
“埋。我陪。”
李大强猛然一怔,紧接着眼眶红了一圈。
“它想把孩子安葬了,然后自己陪着孩子一起死。你看——”
谢易指着四周,“这是荒骨岗的西边,与周家庄的方向遥遥相对。它把孩子带到这里,是想让孩子离周木匠和小英近一些。”
李大强蹲下来,轻轻地把男婴从干草上抱起来。男婴的身体冰凉,但很完整,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李大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强力忍着心中的愤怒。
李大强也是当爹的,他不明白那褚德厚为何能对亲生骨肉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谢易摸了摸阿黄,以指为笔,以灵炁为墨,在它的身上画了一道聚魂符。符文没入它体内的那一刻,凝固住了阿黄快要消散的魂魄。
在那之后,阿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了下来。它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平稳。
谢易把阿黄抱起来,它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
“李哥,我要带它回去。”
……
阿黄被谢易带回了家。
谢易给它治了伤,喂了药,每天换药、喂食、梳毛。阿黄的伤口慢慢愈合了,身体也渐渐恢复了。但它始终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动,整天趴在墙角,眼睛望着城东的方向——那是周家庄的方向。
谢易给它端饭,它不吃。给它喂肉,它也不吃。它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它的主人。
谢易蹲下来,摸着阿黄的头,轻声说:“阿黄,你主人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但你还活着,你要好好活着。你主人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他也会高兴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它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谢易面前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走到饭盆前,开始吃饭。
见状,谢易的脸上这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人死不能复生,不论是活下来的人还是动物,总得朝前看才是。
过了几日,谢易也从李大强那里得知了案子的后续。
褚德厚因杀人罪被判处斩刑,周素梅因包庇罪被判流放。马三因盗墓罪被判徒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