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是老江湖了,面不改色地把这段糊弄了过去。下台的时候,就见那个小姑娘悄无声息的从房梁上跳下来,台下的观众竟没有一个人发现。
“你是谁?”
“我叫元灵!”元灵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房梁上听你唱了几个月的戏,你没发现吧?”
四月红沉默了一下:“我发现了。”
元灵:“……”
四月红:“你每次尾巴拍房梁的声音,比底下打呼噜的观众还响。”
元灵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她拉着四月红的袖子,指着前厅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那个人我见过。三天前他在门口跟白班主吵架的时候我就在墙头上。他不是人。”
四月红说:“我知道。”
元灵说:“他身上的味道很怪,像——像灶台。”
四月红愣了:“灶台?”
元灵点头:“就是那种烧了几百年的老灶台,又熏又呛又有点饭菜香。”
四月红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身问白老头:“班主,三天前你买酒的那个小贩,长什么样?”
白老头回忆了一下:“赭色的衣服,个儿不高,脸色发青,长得倒是挺俊的。哦对了,右边眉毛上还有一颗痣!”
四月红深吸一口气:“班主,你被骗了。那不是小贩,那是灶王爷的小舅子。”
白老头瞪大眼睛:“灶王爷还有小舅子?”
“灶王爷他媳妇的弟弟,专门替灶王爷跑腿的。你拿兑水的陈醋糊弄他,等于糊弄了灶王爷。”四月红揉了揉太阳xue,“灶王爷生气了,所以派这位——这位大概是灶王爷手底下的什么神使,来找麻烦了。”
四月红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以前遇到过灶王爷家的人。
大概七八年前,四月红还在跑江湖的时候曾路过一个小镇,当时镇上闹饥荒,灶王爷庙香火断了三个月。灶王爷饿得受不了,托梦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也就是后来卖假酒那个,让他去找香火。
小舅子找了一圈,最后找到四月红头上。
当时四月红正在一个破戏台上唱《天官赐福》,小舅子在底下听了一出,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私下跑过来对他说:“你唱得真好,我没钱,但我姐夫是灶王爷,他做桂花糕一绝,我拿这个抵票钱行不行?”
四月红当时觉得这人有病。
但小舅子反手就从袖子里摸出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四月红尝了一口。
从这以后他便信了。
后来小舅子隔三差五找他听戏,每次都拿灶王爷做的糕点抵票钱。四月红问他:“你姐夫知道你拿他的糕点换戏票吗?”
小舅子说:“知道。他说你唱得确实好,值这个价。”
只是戏班后来离开了那个小镇,四月红与对方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白班主提起卖酒的小贩穿着赭色衣服、个头不高、脸色发青但生得俊俏、右边眉毛上还有颗痣时,四月红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人——灶王爷那个不成器但爱听戏的小舅子。
想到这儿,四月红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这货如今倒是不来蹭戏了,反倒开始卖起了假酒,还糊弄到班主头上,这不坑我吗?
一旁的元灵却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黑衣男人,“不对啊,今日他身上怎么没有了灶台的味道?反倒更像是——”
话没说完,黑衣男人已经从前厅走进了后台。他个子很高,往那一站就把门框占满了。
“四月红,”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三天前的酒,你打算怎么赔?”
四月红心想:酒又不是我买的,是白老头买的,你找他去啊。
但他没这么说。因为他注意到黑衣男人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生气,而是——憋笑。
四月红忽然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你到底是谁?”四月红问。
黑衣男人没回答,倒是背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他是我们本地城隍庙新来的文判官,姓陆,上任还不到半个月。”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白老头结结巴巴地说:“判、判官大人?”
话音刚落又突然想起这里不是戏班的后台么,闲杂人等免入的,这位贵客也就算了,眼前这个男娃娃又是谁?
陆判官闻言终于不憋了,嘴角大大方方地咧开:“他说的没错。三天前是我第一次出来巡街,想着听出戏庆祝一下,结果被你们一坛醋给打发了。”
元灵在边上小声嘀咕:“既是城隍庙的判官,先前身上怎么闻着一股灶台味儿……”
陆判官的耳朵动了动:“那是因为我来之前去了趟灶王爷家,他非留我吃饭。他媳妇做饭放了三斤蒜,我这三天打嗝都是蒜味。”
说着,陆判官转头看向一旁的少年,笑了下:“你就是谢易吧?咱们先前见过的。”
谢易微微颔首:“正是,见过陆判官。”
说起来谢易与这位陆判官也算不上熟悉,不过就是之前从仙居县回白峤县的路上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老话都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当时白峤县衙那边催着他回来,他着急赶路也就不管什么白天黑夜了。没曾想正好遇到刚刚上任本地城隍的陆判官。
不过当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的交流,是以对于陆判官知道自己名字的事,谢易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听到陆判官对少年的称呼,白班主和四月红怔了怔,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约而同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