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墨麒麟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虽然犯了错被镇压,但说到底还是神兽,不至于吃一个凡人小娃娃。
“是他教会了你那些术法?”
“嗯。”谢易顿了顿,“他教了我四年多。后来我去县城读书,我俩见面见得的次数就少了。再加上他因为要对抗封印,消耗了不少过去积攒的力量,慢慢的也就不怎么说话了。”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忽然觉得这座石麒麟像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于尊敬的感觉。
夜深了,谢老九扎完了纸牛,回屋睡了。韩菘蓝也回了自己的小屋。谢易还坐在槐树底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汤圆已经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月光移到了石麒麟背上忽然亮了一下。
谢易感觉到了。他轻轻把汤圆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石像边。
石像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那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又像地底下的河,带着一种古老的、懒洋洋的倦意。
“你来了。”
谢易蹲下来,把手放在青石上。石头是凉的,但符文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缓慢地呼吸。
“墨临。”谢易说,“封印松动了多少?”
“不多,也就比你上次问时多了一寸。”墨临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帮那些亡魂积攒的阴德,我都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谢易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早着呢。”墨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打哈欠,“加上你这些年积攒的功德,还有一半呢。你帮我攒的阴德,够我喘口气,但不够我翻身。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也不差这几十年。”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几十年?”
“那只是最坏的情况,快一些也许十几年吧。当然,你再努力些七八年也是有可能的。总之,如果你活得足够够长的话,也许能看见我出来。”
墨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谢易脑子里嗡嗡地响,“虽然这几年咱们没见着面,但你的事我都知道。”
“就比如你在县城里认识了个小壁虎精。那小妖活了一百多岁还是毛毛躁躁的。你比她强,你从小就不毛躁。”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
“这只猫妖根骨不错,就是太懒了。”
谢易回头看了一眼石凳上蜷着的汤圆。汤圆还在打呼噜,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
“你这次回来住几天?”墨临问。
“两天。小满过了就回城。”
“那明天我教你一个新招。你上次遇着水猴子了,是不是?”
“嗯。”
“水猴子那种东西,一个诛邪印就够了。下次别用自己当诱饵,万一阿皎没赶上呢?”墨临的语气不像责备,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动笔不动手。”
谢易说:“好。”
井底的墨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去吧,明天见。”
谢易站起来,走回槐树底下,把汤圆从石凳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汤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月光照在义庄的院子里,照在石麒麟像上。谢易抱着汤圆,走回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小屋。屋里很干净,床铺好了,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谢易把汤圆放在枕头边,自己躺下来,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墨临说的“最晚几十年”。如果墨临几十年后能出来,那时候他才几十岁,正值壮年……
不对,这几十年也是有差别的,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七十年八十年都是几十年。万一墨临要七八十年后才能出来,自己到那时可就真成耄耋老人了。
如此看来,他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在给他唱催眠曲。谢易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谢易在义庄住了两天。头一天跟墨临学了诛邪印,墨临教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学堂里的先生在讲四书五经,但谢易知道对方其实话多得很。只不过这几年他们之间联络的次数少了,所以有些生疏,以至于他又重新背负起了偶像包袱。
就好比眼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墨临忽然来了一句——
“谢易,你那个辣油还有没有?”
谢易愣了一下:“什么?”
“辣油。葫公做的那个。上次你爹给我上供的时候放了一碟,味道还行。”
墨临的语气依然是那副高冷沉稳的调子,但谢易听出了一丝不自然——就像一个人很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
“……回去给你带一瓶。”谢易说。
“嗯。”墨临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谢易忍着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汤圆蹲在石像边上,碧色的眼睛眯了眯。她已经知道石像下压着什么了,但她没有多问。
谢老九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碟子点心,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麒麟像前。这尊石麒麟跟石狮子差不多大小,通体青黑色,鬃毛飞扬,四蹄踏云,雕工粗糙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石像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谢老九把点心放在石像前的供桌上,拱了拱手:“麒麟仙长,给您上了新做的绿豆糕。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