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有些东西,传说归传说,但传说不全是假的。
他又想,爹没事就好。
至于那东西,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城隍爷、灶王爷、镇守白峤河的阿皎,还有那些阴差,总有人会管。如果都没人管……
谢易把书放回书桌,站起来,把谢老九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如果都没人管,那就再说。
谢老九在家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闲不住了。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把棚子底下驴打滚留下的草料渣子清乾净,然后坐在廊下开始扎纸扎。谢易从安良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匹纸马的骨架,白纸糊了一半,墨笔搁在旁边。
“爹,你伤还没好。”谢易放下书箱。
“好了。”谢老九头也没抬,拿毛笔蘸了墨,给纸马画眼睛。他的手很稳,一笔下去,马的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活的。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晃了晃。它平时对纸扎没什么兴趣,但谢老九扎的纸马不一样——那马的眼睛画好之后,整匹马就像随时要站起来跑似的。汤圆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廊下的纸马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扭头走了。
“爹,那水猴子的案子,廖大人怎么说的?”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谢老九放下笔,把纸马转了个方向,开始糊另一面。
“廖大人把尸体重新验了一遍,发现那具尸体的脚踝上有两道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不是人手,比人手大得多。”
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廖大人写了公文,送到翁山县去了。翁山县那边起初不认,说我们多管闲事。后来白峤县这边说要把案子报到府城,翁山县这才松了口,说愿意联合查案。”
“联合查案?”谢易挑了挑眉。
“就是两边的捕头一起查。你大强哥今天一大早就去翁山县了,带着廖大人的亲笔信。”谢老九把纸马的鬃毛一根一根地用墨线勾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大强走之前来了一趟,说让你别担心。”
谢易没说话。他倒是不担心李大强。李大强身上有他给的护身符,水猴子要是敢造次,倒霉的也该是它。他担心的是那条河。
整个江南道水网密布,府城连带着周边下辖的几个县,河水都是连着的。如果翁山县的水里有水猴子,那白峤河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这怪物的可能性。
“爹,白峤河里会不会也有?”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不好说。”谢老九说,“但这些年咱们这儿没听说过有人被拖下水的事。”
谢易突然想起,阿皎这些年镇守着白峤河,想必那水猴子应该不敢来造次。
因为第二日不用去安良馆给宋先生交作业,谢易便起了个大早。做了顿简单的朝食后,又给谢老九换了药。谢老九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红肿也消了大半。葫公的药确实好使。
“爹,我去一趟城隍庙。”谢易把药瓶收好。
“去干什么?”
“找城隍爷问问水猴子的事。”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似是在疑惑“儿子什么时候又跟城隍爷搭上线了?”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谢易背着布包出了门,汤圆蹲在他肩上。早晨的街上人不多,卖菜的刚摆好摊子,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虽然已经吃过了朝食,但肉包子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终究,他还是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了汤圆,一个自己吃了。汤圆叼着包子,两三口就吞下去了,末了舔了舔嘴,尾巴尖翘了翘。
城隍庙到了。早晨的香火还没旺起来,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老香客在殿前烧香。谢易绕过前殿,走到后殿的偏厅。偏厅的门开着,灶王爷正坐在里面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叠卤肉。
“小谢来了?吃了没?”灶王爷笑眯眯地招呼。
“吃了。”谢易走进去,在灶王爷对面坐下来,“城隍爷在吗?”
“不在。去地府开朝会了,下午才回来。”灶王爷夹了一块卤肉,“你找他有事?”
谢易便把水猴子的事说了一遍。灶王爷听完,摸了摸胡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水猴子这个东西,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说难缠也难缠。”灶王爷放下筷子,“它怕光,白天不敢出来,晚上在水里就是它的天下。你爹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一点。翁山县那条河,这几年已经不止一起了,之前也有几个人淹死,都是夜里,都是一个人走夜路。但之前没人往水猴子那方面想,都当是意外落水。”
“城隍爷知道吗?”谢易问。
“知道。城隍爷跟阿皎打过招呼了,让她在交界的那段河面多盯着点。”
灶王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但阿皎管的是白峤河,翁山县的那段不归她管。那翁山县的河神是个老糊涂,整天打瞌睡,连自己管辖的河段里出了水猴子都不知道。”
不远处的陆判官突然开口:“那个老糊涂河神,是不是就是上回在城隍爷寿宴上喝醉了,把供桌当床睡的那个?”
灶王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直翘:“对对对,就是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判官耸了耸肩,没解释。
从城隍庙出来,谢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白峤河边。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缓缓地流。水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谢易知道,水面以下的东西,不一定安静。
“你要找阿皎?”汤圆问。
“不找。”谢易说,“我就是看看。”
汤圆不明白看看有什么用,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谢易有时候就是喜欢看看——看看河,看看树,看看天上的云。看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易!”
谢易回过头,看见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湿漉漉的,额头处有两个小小的犄角状凸起,像是刚刚冒出来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正是阿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