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点了点头。他把葫公的药膏打开,给谢老九换药。谢老九后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红肿基本消了,痂也开始脱落。谢易把新药膏涂上去,薄薄的一层,清苦的药味散开来。
汤圆蹲在栏杆上,看着父子俩,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第二天,还不等谢老九去李家找李大强,对方自个儿就已经主动找上门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刀,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他一进院门就喊:“老九叔!有眉目了!”
谢老九从廊下站起来,谢易也从屋里出来。李大强在石桌旁坐下,接过谢易倒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翁山县那边同意联合查案了。廖大人的公文到了府城,府城压下来的,翁山县令不敢不听。”
“如此甚好。”
谢老九随即将昨日谢易提起的事同跟李大强说了一遍。
闻讯,李大强的眼睛亮晶晶,“那可真是太好了!实际上,我已经跟翁山县的捕头商量好了,明天晚上,在两县交界的河段设伏。我带了五个兄弟,翁山县那边出六个人。”
谢易微微颔首,心中思忖:加上阿皎从水里配合,应该够了。
“你们打算怎么引那水猴子出来?”谢老九问。
李大强看了谢老九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让一个人在河边走,装作落单的行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就听谢易开口道:“大强哥,我来吧。”
李大强和谢老九同时看向他,脸上均是一片诧异。
只见谢易一脸镇定:“比起大人,我出面更能够让水猴子放松警惕。况且我有定身符,在它露头的时候,我能定住它。即便最后不能活捉它,我也能用斩邪鬼符除了它。”
李大强看了看谢易,又看了看谢老九。谢老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让他去吧。”谢老九的声音不大,“他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早已做好了打算。”
李大强自然也知道谢易的本事,但同为人父,他一样也能理解谢老九隐藏在镇定之下的担忧。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拍了拍谢易的肩膀:“那说好了,你只在岸上,不下水。一旦发现不对就往后跑。”
“嗯。”
李大强走了之后,谢老九坐在廊下,拿着毛笔,但没有画。他看着那匹已经糊好的纸马,沉默了很久。
谢易走过去,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爹,没事的。”
谢老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跟平时一样,粗糙的、温热的手掌。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放下毛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明天,爹在岸上看着你。”
谢易点了点头。他知道谢老九不会真的只是在岸上看着,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事情,父子之间不用说破。
*
第二天傍晚,白峤河两县交界处的河段,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谢易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河水比白天暗了很多,像一块深色的绸子铺在那里,看不出深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碧色的眼睛盯着河面,一眨不眨。
“你紧张?”谢易低声问。
“不紧张。”汤圆说,“我就是觉得这河水闻起来不对劲。”
“什么味道?”
“腥。比平时腥。”
谢易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三张定身符,折好后分别塞在左右袖口和腰带里。这是他在家提前画好的。画的时候谢老九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了很久。
河堤下面的草丛里,李大强带着五个捕快蹲着,刀别在腰间,每人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不是普通的麻绳,这是谢老九让他们用公鸡血泡过的,说是能缠住水猴子的手脚。翁山县的六个捕快在对岸的草丛里,同样埋伏着。
谢老九没有蹲在草丛里。他坐在河堤上一棵柳树底下,面前摆着一个纸扎的小人。那小人巴掌大,白纸糊的,画着眉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谢老九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在小人面前的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谢老九唯一会的“术”。其实不算术,就是纸扎行当里传下来的一点小门道——纸人能挡灾。把纸人放在自己身边,如果有什么东西冲着你来,纸人会替你先挡一下。谢老九从来没用过,因为以前没遇到用得着的时候。
今天他用上了。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谢易用的。
虽然他知道谢易这孩子身负大机缘,小小年纪便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而且在这般年岁就已经拥有了常人远不能及的本事。可即便知道这些,他还是忍不住为其担心。
虽然这纸人不一定有用,但却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安心些许。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投下微弱的光。谢易沿着河堤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赶夜路的行人。
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脚边,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黑色的毛融入夜色里,只有肚腹和脚爪上还带着一丝霜白。
走了大约百来步,谢易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拨动的声音。像手指划过水面,一下,停一息,再一下。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见。
谢易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的手慢慢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定身符的纸边。
水面上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