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打扰他,看完了他写的几行字,直起身,轻轻走回了御座。他坐下来,对身边掌卷的大臣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叫谢易的,卷子单独放,朕要亲自看。”
掌卷大臣低声应了。
策论答完后,卷子连同草稿一并封存。贡士们鱼贯退出大殿,在宫门外等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高声喧哗。殿试虽已结束,但礼部的人还在里面收卷、糊名,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在宫门外站了大约两刻钟,掌卷大臣这才出来告诉众人可以回去了,三日后听旨。
谢易和石子昂随着人群往外走。夕阳正好落在宫墙的黄色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
石子昂:“答得怎么样?”
谢易:“还行。”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回到小院,周婶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四喜丸子、葱烧豆腐、炒时蔬、红烧蹄髈、一大锅排骨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柳道全也来了,站在桌前笑眯眯道:“考完了,不管中不中,先吃了再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柳道全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连谢易都给倒了一杯。谢易举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
酒是莫不凡送的秋露白,入口绵柔,不辣不冲。谢易喝了一小口,觉得喉咙里暖洋洋的。他又喝了一口,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柳道全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
“易之,”柳道全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留在京城,咱们可以经常聚聚。”
谢易说:“还不知道能不能中呢。”
柳道全笑了:“你肯定能中。我当年会试也是第三名,殿试中了状元。你第三名,殿试怎么着也得比我强。”
石子昂在旁边说:“柳大人,您这是夸他还是夸您自己?”柳道全哈哈大笑。
谢易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石子昂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柳道全脸上的笑纹,忽然觉得,不管殿试结果如何,他在京城这两个多月,没有白来。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又圆又亮。枣树底下,二月兰的紫色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安安静静的,像在做梦。
谢易吃饱了,靠在椅背上,听着石子昂和柳道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婶在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哼着小曲,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听着让人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晚要写一封长长的信给谢老九,告诉他殿试考完了,感觉还行。告诉韩菘蓝,他在京城很好,不用惦记。还有告诉汤圆,别偷吃太多鱼干。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谢易不知道的是,此时阅卷房里,考官们正在为他的卷子争论不休。
几位阅卷大臣围坐在长案前,传阅着前十名的卷子。谢易的卷子传到最后一位大臣手中时,那人捋着胡须,半天没有说话。“此子年方十三,策论已臻此境,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第三道边防策,条陈十事,件件切中时弊。不像是十三岁孩子写的,倒像是去过边关的老兵。”
“不通实务的学究写不出这样的策论。此子未来堪当大任。”
但也有人持保留态度:“文采稍逊,不如第二名,但胜在见识老道。”
“十三岁的孩子,再历练几年,文章必大有进境。”
争论不休,最后呈到皇帝面前的拟排名是第二。皇帝看了前十名的卷子,又看了读卷大臣们写在上面的评语,将谢易的卷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此子可堪大用。”他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
拟排名就这样被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殿试放榜在四月十八。这中间三天的时间,谢易和石子昂除了等待,别无他事。
石子昂闲不住,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去书房,但他不再默写策论了,而是开始整理这几个月读书的笔记。厚厚几大本,用线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谢易问他整理这些做什么,石子昂说:“带回去给石子毅。再过几年他也要考童生试了。”
谢易这才想起石子昂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大概十五岁左右。石子昂虽然跟继母关系不好,过去也跟这个弟弟一直关系平平。但如今父母都已经死了,石子毅在石家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或许是因为知道母亲曾经害过大哥,心中有所愧疚,这三年来,他对石子昂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恭敬,兄弟俩的关系倒是比过去和缓许多。
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是相处出来的,关系一旦破冰,后面的一切便水到渠成了。即便如今二人的关系依旧没能达到好到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但也比形同陌路反目成仇强。
“他功课怎么样?”谢易问。
石子昂合上笔记,想了想说:“一般般。倒不是笨就是有点懒。”
他顿了一下,把笔记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但懒人有懒人的福气。我不逼他,他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就继承家业。石家总要有人管。”
谢易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不,他没有弟弟。他是谢老九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没有兄弟姐妹。但他有谢老九,有韩菘蓝,有葫公,还有汤圆、驴打滚、大壮、阿皎、河伯他们。虽然不是亲人,但也跟亲人差不多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枣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二月兰开到了尾声,花瓣开始往下落,铺了一地紫色。周婶每天扫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层。她说:“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你们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京城,我就不知道了。”
石子昂说:“不管在不在,都会给您写信。”
周婶笑着摆摆手,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煮红豆羹了。
三日转瞬即过。传胪大典那日,天才蒙蒙亮,谢易就起来了。他穿上了崭新的进士巾袍——这是礼部提前发下来的,靛色的袍子,黑色的纱帽,帽上插着一对金花。石子昂也穿戴整齐,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石子昂伸手替谢易扶正了帽上的金花,说:“走吧。”
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名贡士按会试名次排列成队,谢易站在第三排靠前的位置,石子昂站在很靠后的地方。天色渐渐亮了,宫门缓缓打开,两队禁军肃然而出,分列两侧。有礼官高声唱道:“进——!”
三百名贡士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广场上已经摆好了香案和诏案,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设在太和殿的檐下,黄罗伞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谢易站在队列中,低着头,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同科贡士有的在微微发抖,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