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从廊下站起来,跳上樟树,蹲在芝麻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它。芝麻不跳了,问:“你干嘛?”
汤圆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芝麻把脸转开了。
谢老九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去灶房做饭了。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葱花的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大概是梦见自己在吃嫩草。汤圆从樟树上跳下来,蹲在灶房门口等饭吃。芝麻飞回笼子里,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准备睡觉。
谢易坐在廊下,看着暮色渐渐笼罩下来。丝瓜架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晚风轻轻吹着,一晃一晃的。
院子不大,挤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闹哄哄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广昌县衙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打从谢易到任那天起就是残缺的。
左边那只缺了左耳,断口齐整,像是被人一刀削去的。右边那只断了一截尾巴,光秃秃的,像个秃尾巴鹌鹑。
冯县丞说,他来到广昌县的时候,石狮子就已经是这样了。问了几任知县,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也没人张罗去修理更换。
谢易倒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他每天进出县衙,都要看那两只石狮子一眼。看惯了,反而觉得它们比那些完完整整的石狮子更有看头。缺了耳朵那只,竖着右耳,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断了尾巴那只,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来广昌县的头几个月,一件一件地清理积案。有的案子拖了几年,他翻出来重新审。有的案子判得不公,他替苦主翻了案。有的案子证据不足,他既不硬判也不拖着,该放的放,该查的继续查。
慢慢的,百姓们也知道了新知县的脾性,来告状的人越来越多,他一件一件地接,一件一件地审,从不推诿。
冯县丞有一次私下跟他说:“大人,您这样审下去,案子永远审不完。”
谢易说:“审不完就慢慢审。百姓来告状,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找公道的。衙门不给公道,他们就无处可去了。”
冯县丞听后,便没再说什么。
葛达有一次从外面回来,在衙门口下了马,自己站在石狮子面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对旁边的书吏说——
“老王,你看这对石狮子,是不是哪里不一样了?”
老王看了看,没看出来。
葛达说:“左边那只耳朵,是不是长出来了一点?”
老王凑近了看,说:“没有啊。”
葛达又看了看,摸了摸后脑勺,牵着马走了。
这话传到了后衙,芝麻最先反应过来。它飞到谢易肩头,说:“葛达说衙门口的石狮子长耳朵了。”
谢易正在处理公文,头也不抬,“所以长了吗?”
芝麻摇摇头:“没有,还是缺的。”
“那不结了?”
“可是葛达说长了。”
“那是他眼花。”
可事实上葛达并没有眼花。
他是第一个注意到石狮子的左耳正在慢慢长出来的人。那耳朵并不是一下子长出来的,是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像树芽冒头,又像指甲长出来,一天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出。但若是隔十天半个月再看,就能看出不同来。
葛达把这事跟冯县丞说了,冯县丞说他胡说八道。葛达当即表示:“您要是不信,自己去门口看看!”
冯县丞去看了,依然没看出来。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他路过县衙大门时,却无意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原先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左耳是齐根断的,可现在竟多出了一小截。像树枝的嫩芽,圆乎乎的,还没有成形。
冯县丞连忙跑去找谢易,把这事说了。
谢易一脸狐疑:“你确定?”
冯县丞连连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谢易放下手里的笔,跟着冯县丞走到衙门口,蹲下来看那座石狮子。只见左边缺耳的那只断口处确实多了一小块石头,颜色比周围浅,像是新长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跟整只石狮子的质地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也许是以前没注意吧。这狮子的断耳处本来就有这么多。”
见谢易不信,冯县丞连忙说:“肯定不是!我在这县衙待了十几年了,这狮子就是缺耳,根本没有多出来这一块过!”
谢易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谢易在后衙的书房里翻看广昌县的县志,芝麻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唱着不成调的歌:“石狮子长耳朵了,石狮子长尾巴了~”
汤圆蹲在书桌上舔爪子,头也不抬的说:“你吵死了。”
芝麻不以为意,仍在那唱。
汤圆耸动胡须不满地翻了个白眼:“那破石头长耳朵关我什么事?”
芝麻听闻停了下来,拍着翅膀道:“你这人真没意思。”
汤圆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我又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