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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第9页)

天还没黑透,爆竹声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汤圆蹲在谢易膝盖上,被爆竹声吓得耳朵一抖一抖的。芝麻在香樟树上蹲着,倒是不怕,跟着爆竹声叽叽喳喳地叫。

葛达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他说他小时候过年,他爹带他去庙里拜菩萨,他偷吃供品被他爹追着打。

小马难得接了一句:“表叔父做得对。”

见葛达瞪眼,小马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

冯县丞说:“你爹确实做得对,偷吃贡品的事亏你干得出来。”

葛达不以为然:“供品不就是给人吃的?早吃晚吃都是吃。”

谢老九端出了年糕,金黄金黄的,撒了白糖。葛达夹了一块,说:“谢老爹,您这年糕做法倒是新鲜。”

谢老九说:“是我们老家的做法,年糕这种东西甜咸两吃,怎么做都好吃!”

葛达说:“那您教教我呗,回去后我做给我娘吃。”

谢老九说:“行!”

冯县丞在旁边说:“你娘上了年纪,这年糕吃了不容易克化。”

葛达说:“少吃一点应当不碍事,尝尝味道嘛。”

冯县丞不跟他争了。

谢易喝了两杯米酒,脸有点红。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灯笼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想,他在广昌县的第一个除夕要比想象中的热闹。

爆竹声密集起来,到了子时,四面八方都在响,震得窗户纸嗡嗡的。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圆放在灶间,墙上贴着灶王爷的画像。虽然还不到祭灶神的时候,但礼多神不怪嘛。

年初一,谢易刚一起床,冯县丞、主簿周大人、典史孙大人,还有县衙各房的书吏都来拜年了。谢易泡了茶,摆了花生瓜子,一一应酬。

中午,谢老九做了米糍。所谓米糍就是把糯米粉搓成团,压扁,放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撒上白糖,装盘。这做法倒是跟白糖年糕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年糕是用粳米做的,米糍则是糯米。

吃完饭,谢易换了身官服。今天是正月初一,虽然不必升堂,但他却有个要紧的差事。冯县丞年前就说过,甘竹镇今天有“将军出帅”巡游,这是广昌县正月里最隆重的民俗。作为知县,他要去露个面。这不是公务,是礼数。百姓们一年到头盼着这一天,知县大人到场,算是给百姓撑个场面。

葛达和小马已经等在县衙门口了。葛达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短褐,袖口还留着折痕。小马还是那身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葛达问:“你怎么不穿新衣裳?”

小马说:“没有。”

葛达:“你过年也不做一件?”

小马没回答。谢易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葛达的新衣裳,说:“衣服挺合身的。”

葛达嘿嘿笑了。

甘竹镇在县城东边,骑马不到半个时辰。谢易骑在马上,葛达和小马跟在后面。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骑驴的,有步行的,有赶牛车的,都往甘竹镇的方向去。葛达说,今年比去年人多,大概是听说谢青天要来,所以百姓们都来凑热闹。

到了甘竹镇,三元将军庙前人山人海。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三元将军庙”五个字,漆已经剥落了。

庙门口站着几个老者,穿着长衫,手里拿着香,是庙会的主事。他们看见谢易从马上下来,连忙迎上来,拱手道:“见过知县大人。”

谢易还礼,说了几句客套话。

一位老者领着他进了庙。庙里供奉着三尊塑像,是这个世界历史上有名的三位将军。有传言,他们死后登仙,变成了守护一方的神明。他们身披锦袍,安坐轿中,庄严威武。香案上摆满了供品,烛火通明,烟雾缭绕。

老者说,这三元将军是甘竹人心中的保护神,每年正月初一请将军巡游,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谢易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百姓们挤在庙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小声说“谢青天来拜将军了!”也有人说“谢青天跟将军一样,都是保佑咱们的。”

谢易听见了,没说什么。老者喊了一声“起轿”,鼓号齐鸣,鞭炮震天。八个壮汉抬起三顶轿子,从庙里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龙灯队,金黄色的长龙在人群中腾跃翻飞。随后是锣鼓队、唢呐队,鼓点铿锵,唢呐声悠扬。轿子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户人家,那家人就在门口摆上香案,焚香跪拜。

谢易跟在队伍后面走了一段。葛达和小马一左一右跟着他,葛达还在想着中午吃的米糍,小马倒是看得认真。旁边一个卖如意糕的老人见到谢易,忙包了几块糕点递过来让他尝尝。

谢易想要婉拒,可对方直接把如意糕塞进葛达手里,葛达举着它,不好意思吃。谢易说:“你们分着吃吧。”

葛达这才将糕点与小马分了。小马的面上虽少有表情,但嘴角还是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巡游队伍穿过甘竹老街,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了下来。老者宣布“将军出帅”仪式到此结束,百姓们渐渐散去。

回到县衙,谢老九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谢易走进灶间帮谢老九烧火,一边忙一边说起下午将军巡游的事。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的。

晚上,谢易开始写信,给石子昂的,给韩菘蓝的,给柳道全的,给莫不凡的,还有给白峤县那些小伙伴的。

因为问候的人有点多,谢易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写完。信中除了提及自己的近况,也不忘向对方道一句新年好。

这一次,谢易没有选择寻常的寄信方式,而是用传音符折了几只纸鹤,将写好的信件包裹其中。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芝麻在鸟窝里说梦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听着这些声音,谢易望着纸鹤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渐渐有了困意。

他吹熄了灯,脱下外衣钻进晒得蓬松柔软的棉被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正月初七,甘竹镇的傩舞班进了城。

葛达头两天就开始念叨了。他蹲在签押房门口擦水火棍,擦着擦着忽然抬起头:“大人,今年傩舞班提早了。”

谢易正在批一份关于春耕的文书,头都没抬:“提早了不好吗?”

葛达说:“好是好,但往年都是初九才来,今年初七就来了。”

冯县丞刚好端着一碗茶路过,接了一句:“听说今年新来了一个傩舞师傅,姓孟,是南丰那边的,手艺好,请他的人多,档期排得满,所以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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