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达最近迷上了练字。起因是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大字,拿回来给他看。葛达不认识那几个字,但觉得儿子的字写得比从前好,便起了心思,也想学着写写。
他在门房摆了一张小桌,铺了一块不用的旧布,用葛书成淘汰下来的旧笔蘸着水练。小马路过看见,扬了扬眉:“表叔,您还练字啊?”
葛达脸色微红:“不行吗?”
“行!”
葛达练了几天,水写了满桌,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他不气馁。冯县丞来门房取公文,看见葛达在练字,说了一句:“你写个之字我看看。”
葛达写了一个,冯县丞看了半天,问:“你写的是之?”
葛达:“是啊。”
冯县丞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走了。
谢易听说了这事,没有笑。他去门房拿公文的时候,看葛达蹲在桌前练字,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写永字,八法都在里面。”
葛达费解,问:“大人,什么叫八法?”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葛达写了一个“永”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腿的凳子。
耳旁传来谢易的声音:“横不平,竖不直,撇无锋,捺无力。”
葛达脸顿时红了。
就听谢易又补了一句:“虽然有所欠缺,但你笔画写全了,没漏。”
葛达挠了挠头说:“那算什么?”
“算你有心。”
葛达听闻顿时嘿嘿笑了。
范家村的白莲开了。陈万福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朵用篮子装好,送到县衙来,说是献给谢大人的。谢易看着篮子里的莲花,花瓣雪白,花蕊金黄,香气清淡。
他道了谢,让葛达把花插在签押房的花瓶里。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那朵莲花,说:“真好看啊。”
汤圆说:“确实好看。”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来年要考县试。葛达比儿子还紧张,哪怕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他仍然天天去城隍庙烧香,求城隍爷保佑。谢易听说后让他别烧了,城隍爷不管这个。
葛达问:“那谁管?”
“文曲星。”谢易顿了顿说:“不过求神拜佛再多,最终下场考试的还是他自己。让他自个儿多读读书,这比拜什么神仙都管用。”
葛达点点头,深以为然。
于是第二天他便不去城隍庙了,而是在门房的窗台上给黄鼠狼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黄大仙,我儿子来年下场考秀才,请您保佑他。”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一根鸡毛,油亮亮的。葛达把鸡毛插在门框上,门框上的鸡毛已经插满了,风一吹,窸窸窣窣的。
谢易知道了这件事,批公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拿过一张纸,写了一幅字——“勤学”二字,让葛达带给葛书成。
葛达接过纸看了半天,说:“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
谢易说:“让你们家书成多练练,将来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葛达笑呵呵地哎了一声,把纸卷好,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葛书成看着纸上的勤学二字,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宇间豁然开朗。
他拿着那支“勤学”笔对着那幅字,重新写了一遍“勤学”。葛达把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会儿,说:“笔力还不够,但结构有了。”
葛达问:“什么叫结构?”
“就是字的骨架。”
葛达又问:“什么叫笔力?”
谢易回答:“笔力这种东西写着写着就有了。”
葛达听闻似懂非懂地走了。
葛书成每天放学后去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偶尔也写两笔。两父子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写的字一笔一划。
小马路过看见,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了。芝麻蹲在窗台上也看了一会儿,飞走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尾巴慢慢地甩着。
就这样每日勤学苦练,慢慢的,葛书成的字也有了非常大的进步。不仅如此,胡先生还夸赞他文章背得通顺,对儒家经典的理解也比之前更深,来年的县试兴许有望。
葛达听了,在门房哭了一场,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小马递给他一块帕子,他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过了几日,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一封信,说他已平安抵达盛京城,翰墨轩的生意还行,建昌府分店的“黄毫笔”卖得不错,甚至还有府学的教谕专门来买,说是好用。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驴打滚的腿最近有点瘸。谢老九蹲下来检查,发现它的右后蹄子踩到了一根刺。他把刺拔出来,用盐水洗了洗,又用旧布包扎好。驴打滚站着不动,任他摆弄,偶尔打个响鼻。
谢老九说:“不疼了。”
驴打滚走了两步,腿不瘸了,走到草料槽前低头嚼起嫩苜蓿来。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站起来,对汤圆说:“你倒是关心它。”
像是听懂了谢老九的话,驴打滚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猫妖。眼神中带着几分欢喜与得意。
汤圆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站起来走了。
六月六,晒衣节。广昌县的习俗是这天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晒,驱虫防潮。谢老九把后院的衣裳、被褥全搬了出来,晾在绳子上。花花绿绿的,像开了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