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没说话。
回到县衙,葛达这厢把水火棍靠墙放好,小庄已经去井边打水洗脸了。阿胜蹲在廊下,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马经过门口时,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没有回过头,只是站了那么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
在签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谢易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汤圆蹲在树枝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芝麻从屋檐下飞过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
“忙。”谢易说:“我得批公文。”
芝麻:“现在批完了?”
谢易点点头:“批完了。”
“那明天还批吗?”
谢易伸了个懒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芝麻飞走了。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谢易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屋里的灯已经灭了,韩菘蓝的屋里的灯也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谢易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他躺下来以后,汤圆跳上了床边的猫窝,在里头蜷成一团。谢易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去厨房盛了粥,坐在廊下慢慢喝着。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谢老九给它留的鱼肉。
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汤圆吃鱼。谢老九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还要批公文?”
谢易摇摇头:“已经批完了。”
谢老九说:“那你今日要不要出门走走?老是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谢易看了一眼还未升高的日头,想了想,点点头:“行,出去走走。”
谢易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汤圆出了门。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赶路的,你来我往。
谢易走得不快,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东张西望。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易看见一个老伯蹲在城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菜叶已经蔫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老伯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青菜,又看了看老伯,问:“这菜怎么卖?”
老伯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谢易好一会儿,才说:“三文一把。”
谢易摸出三文钱放在地上,拿起一把青菜,站起来走了。老伯看着那三文钱,愣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谢易拎着那把青菜往回走,路过城隍庙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巡街的衙役们。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小马他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如今烈日悬空,风吹在人身上还是热烘烘的。
葛达走在前面,水火棍搭在肩上,棍头挂着一只空水囊。小庄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边走边嚼。阿胜走在后面,步子比上次轻快了些,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出太阳,云层厚,凉快。小马走在阿胜旁边,两手空空,没有带水火棍,只在腰间别了一根竹鞭。
只见一个老汉蹲在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脚边摆着几只竹筐,筐里装着半满的桃子。老汉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葛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桃子,又看了看老汉,喊了一声:“大爷。”
老汉没应。葛达又喊了一声,老汉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葛达好一会儿,才开口:“买桃?”
葛达说:“不买,看你睡着了,喊你一声。”
老汉说:“没睡着,眯一会儿。”
“你可得警醒着些,别到时候被人偷了东西都不知道。”
葛达笑着提醒了老汉一句,老汉含含糊糊地点点头道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路过竹筐的时候,小庄顺手拿了一个桃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了,老汉没看见。小庄走远以后咬了一口草茎,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继续走了。
谢易没有现身打扰他们巡逻,见一行人走远后这才慢慢悠悠地朝着那卖桃子的老汉走去。
老汉还坐在石阶上,似乎是刚睡醒脸上仍然困倦。他的脚边放着竹筐,筐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桃子,又大又圆,半红半黄的桃子看着格外水灵。
“老伯,这桃子怎么卖?”
老汉抬头看了谢易一眼,说:“八文钱一斤。”
谢易闻言蹲下身翻了翻,随后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绒毛,道:“您这一筐我都要了。”
老汉听闻霍的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异:“都……都要了?”
谢易点点头,“对。劳烦您称一下重量。”
遇到这么一个大主顾,老汉顿时精神了起来,拿起杆秤给谢易称起了桃子。
“承惠二百四十文。”
谢易掂了掂重量,这一筐桃子莫约三十斤左右,这老汉做生意确实本分,于是掏了钱。
老汉收了钱,乐呵呵道:“这位郎君,桃子重,你身边没带人也没带牲口,一个人带回家费事了些。不若由小老儿帮你送上门。您给几文跑腿钱就成。”
谢易听闻眉眼微扬,这老汉倒是会做生意。
不过对方说的确实没错,他没带人也没带牲口,确实没法背着这么重的桃子回去。左右不过几文钱,谢易便欣然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