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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第14页)

墨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谢易是在提醒他,现身的时候到了。

正月十五,元宵。谢老九在院子里挂了一盏纸灯笼,灯笼纸是去年剩下的红纸糊的,风一吹轻轻晃着。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映着灯笼光。

墨临走过来,也站住了。院子里很安静,灯笼的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我听说,人要走了,才会有这样的安静。”

谢易没有接话,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转身,回了屋。

二月初,石子昂到了。那天天气晴好,风已经不冷了。谢易在县衙门口等着,看见石子昂从巷口走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袄,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拎包袱。

到了门口,石子昂定住了,目光越过谢易的肩头,落在廊下。

墨临坐在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直裰,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石子昂看了他几息,又转头看谢易:“这位是?”

谢易说:“墨临。我在白峤县的故人。”

石子昂没有追问,他看了墨临一眼,墨临也看了他一眼,二人互相颔首微顿,石子昂便走进了后衙。

午间,谢老九在后衙备下了吃食。这顿饭吃得稀松平常,石子昂并未觉察出什么不妥,就这样在广昌县住了两天。

第三天启程离开的时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石子昂站在城外,像是已经料到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易之,下次我来,你还在吗?”

谢易笑着说:“石兄,我都已经在这儿待了两任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可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找不到头绪,只得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轮子碾过土路,渐渐远了。

谢易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墨临从城门的阴影里走出来。石子昂走的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但他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谢易没有再回头,转身往城里走。墨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像是终于并排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辞官,算上番外还有五章结束,养肥的小伙伴届时可以开宰了。

第237章

盛京城的风声比白峤县的春花开得还早。

谢易的辞官文状递到吏部的当天,莫不凡便从一位老主顾那里听说了。那位主顾正巧在吏部当差,随口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辞官了,就是几年前那个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神童谢易之。”

莫不凡正在柜台后面理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当晚他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黄仙笔的分成,今后我让人直接拨到育幼堂账上,不用再经你手了。”

信没有寄出去,像是一句话在灯下晾了一夜,等到墨迹干了,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又抽出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寄出。

柳道全知道得更早一些。他在宫里听见有人在议论新科进士的名单,无意间有人提到了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谢易,还说他已经向吏部提交了文状主动向圣上请辞。

当时,他正在御花园的廊下等人,听完以后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远处的宫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带。回到公主府后,他铺开纸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送去翰墨轩,问莫不凡是否知道谢易的近况,对方是否出了什么事,否则好端端为何要辞官?

然而莫不凡却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先前谢易让他今后把黄仙笔的分成转到育幼堂名下时,他就隐隐有所感觉到不对劲,但谢易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为了将来他离开广昌县做准备。毕竟谁也不能保证继任的知县会继续支持育幼堂的运转,所以他才需要为育幼堂的孩子们留下些什么。

直到如今得知谢易辞官的消息,莫不凡这才明白,原来当时并不是自己多想了。他很想询问谢易为何辞官,但他在递交给朝廷的文状上已经写明了缘由是为了照顾年迈的老父。既如此,他再多问似乎又显得多此一举了。

消息从吏部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梁编修正坐在值房里抄一份公文。隔壁的同僚探进头来问了一句:“谢易辞官了,你听说了没?”

梁编修手里的笔没有停:“听说了。”

隔壁的人没有再说,缩回去了。

梁编修抄完那份公文后,搁下笔,想起了多年前谢易把一叠修改好的稿纸放在崔学士桌上时袖口沾着的墨渍。他当时没有说什么,现在也没有说。

崔学士是在内阁值房看到的。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来年广昌县双色莲进贡的文书,看到谢易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笔,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在文书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旧办理。”

他知道谢易不会再回来了,但那些莲花来年依然会开。

齐云霆则是在军营里听人说的。他正在看一份边境奏报,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也不知怎么了,今年有好些人致仕。不过像广昌知县那么年轻的还是头一个。”

“可不是么?那些大人要么丁忧,要么告老还乡。这位广昌知县貌似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一个小小的知县辞官有什么好说的?”

“张校尉此言差矣,这位谢知县可是位能让圣上和太后都记住他的厉害人物。且不说他十三岁就高中状元,前些年在广昌县搞出的双色莲祥瑞直接让广昌白莲重新成为御供之物,由此可见,此人脑子极为活络,绝非庸碌之才。”

“说起来,齐将军似乎也认识这位谢知县呢。”

齐云霆没有抬头,也没有搭腔,只低着头继续把那份奏报看完。良久,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当晚他给谢易写了一封信,信中询问他为何要辞官。只是写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最终又将信搁在抽屉里,没有送去驿站。

安王赵昶的消息来得最晚。他在封地处理事务时,幕僚递上一份邸报,邸报末尾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谢易辞官归乡”。赵昶看了两遍,像是要确认那个名字不是重名。

他把邸报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幕僚退出去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坛酒到白峤县的谢家小院,没有留名字。

这些人都没有来信询问谢易这么做的缘由,他们只是各自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忽然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翻过了书页,又继续刮走了。

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没能问出口的话、送出去的酒坛,像是替他们把那些未尽的言语全部宣泄了。

成年人有太多不得已,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话落在一个不用回信的地方。

谢易不会读到那些信,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风,像是有人隔着很远替他翻了一下身,把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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